趙鐵戟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回身看了一眼身後的黑暗,心有餘悸,「蟲災炸窩的時候,俺正帶著弟兄們在東邊巡夜。本來想往中軍大帳靠攏,結果一看那邊火光沖天,靈壓亂得連傳訊符都發不出去。俺正尋思著這回要交代了,就看見你這兒亮起了這根藍柱子。」
他說到這裡,看了一眼蘇銘,聲音低沉了幾分:「俺想起你之前跟俺唸叨過的,『烽燧為信,絕境匯合』。俺尋思著,既然中軍那是死路,不如來投奔你這『蘇半城』,哪怕是死,咱丙七營的弟兄也能死一塊兒!」
蘇銘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信任這種東西,平時掛在嘴邊不值錢,隻有在這生死關頭,才顯得沉甸甸的壓手。
「趙大哥,先別急著敘舊。」
蘇銘目光越過趙鐵戟,看向西南方向,「還有人來了。」
片刻後。
為首的一人,身穿月白色的陣師法袍,此刻卻已被塵土和鮮血染成了灰褐色。他左臂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扭曲,軟綿綿地垂在身側,顯然是骨折了。
陸俊。
這位曾經傲氣十足的乙三營天才學徒,此刻狼狽得像是個乞丐。他身後隻剩下兩名平日裡形影不離的陣仆,還有五六個互相攙扶著的殘兵。
「蘇……蘇教習……」
陸俊看到蘇銘的瞬間,腳下一軟,幾乎是跪倒在地。
他手裡死死攥著那枚蘇銘頒發的「結業考覈」玉牌,玉牌上一閃一閃的微光,正與遠處的主陣盤遙相呼應。
「丙九……全完了……」
陸俊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種目睹了地獄後的崩潰,「地底下鑽出來的……太多了……陣法瞬間就被衝垮了……師尊他為了掩護我們……」
話沒說完,他猛地咳嗽起來,咳出的全是粉紅色的血沫。
他能找到這裡,並非完全是因為運氣。
在這混亂如麻的靈力風暴中,隻有蘇銘當初在那枚玉牌裡留下的特殊頻率,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在黑暗中指引著唯一的方向。
隨著陸俊等人的到來,這處並不寬敞的廢墟空地上,已經聚集了將近四十人。
其中既有趙鐵戟這樣擅長廝殺的老兵,也有陸俊這樣雖然戰力不強、但懂技術的陣法學徒。
這是一股力量。
一股在亂軍之中,足以讓人多活幾刻鐘的力量。
蘇銘的目光掃過眾人。
那些原本驚恐、絕望、茫然的眼神,在看到這逐漸壯大的隊伍後,慢慢凝聚起了一絲生氣。
這就是「勢」。
一個人是蟲,一群人是龍。
「都別愣著。」
蘇銘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劇痛,聲音雖然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哭喪的話留著以後說,現在,想活命的都聽我說。」
他轉頭看向趙鐵戟,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趙大哥,你的人還有力氣拿刀嗎?」
「隻要沒斷氣,牙都能咬死兩個!」趙鐵戟把手裡捲刃的戰斧往地上一頓,殺氣騰騰。
「好!」
蘇銘伸手指向四周,「帶你的人,以這根光柱為中心,清理方圓五十丈!隻挑落單的和十隻以下的小股蟲群打,速戰速決,別纏鬥!一旦遇到大股蟲群,立刻退回迷蹤陣內!」
「得令!」趙鐵戟沒有任何廢話,大手一揮,「弟兄們,跟俺上!清場!」
安排完外圍,蘇銘又將目光轉向剛喘勻氣的陸俊。
「還能動嗎?」
陸俊掙紮著站起來,用完好的右手擦了一把臉上的血:「能!蘇教習,您吩咐!」
「把你那兩個陣仆,還有剩下那幾個懂點陣法皮毛的,都叫過來。」
蘇銘指了指腳下這片廢墟,「這下麵原來是丙七營的『地火湧泉』輔助陣基。我要你們立刻檢查周圍殘存的地基,哪怕是半截陣樁、斷裂的靈紋線,隻要還有靈氣反應的,全都給我找出來!」
「這……」陸俊愣了一下,顯然沒明白這時候找破爛有什麼用,但他看著蘇銘那雙冷靜得可怕的眼睛,下意識地吞回了疑問,「是!弟子這就去!」
隨著蘇銘的指令下達,這支臨時拚湊起來的隊伍立刻運轉起來。
外圍,喊殺聲再起,但這一次不再是無序的混亂,而是有組織的清理。趙鐵戟帶著老兵們依託地形,將一隻隻試圖靠近的獵蟲斬殺。
內圈,陸俊等人像地鼠一樣在廢墟中穿梭,不時挖出一塊塊殘破的陣盤碎片。
蘇銘沒有動。
他蹲在一處半毀的石台旁,這裡曾是「地火湧泉」的核心陣眼。
石台已經裂開,露出了下麵暗紅色的岩石脈絡。蘇銘伸出滿是血汙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些斷裂的紋路。
指尖傳來一陣溫熱。
不僅是熱,還有一種極其微弱、但極其規律的震動。
「師父,你感覺到了嗎?」蘇銘在心中問道。
「感覺到了。」
林嶼的聲音有些低沉,「這地火脈絡並沒有熄滅,反而……比以前更活躍了。那些蟲子鑽出來的地洞,破壞了地殼的壓力平衡,地底下的火氣正在往上湧。」
蘇銘眯起眼睛。
這既是壞訊息,也是好訊息。
壞訊息是,如果不加控製,這裡隨時可能變成一個噴發的火山口。
好訊息是……隻要利用得當,這就是一個現成的、擁有無限能源的炸藥桶。
「蘇教習!找到了!」
遠處,陸俊興奮地揮舞著手裡的一塊半截石碑,「這塊『導火樞』還連著地脈!靈紋還有反應!」
蘇銘站起身,身體晃了晃,隨即穩住。
他抬頭望向北方。
那裡是靈樞堂的方向,也是整個鐵壁關的核心。
此時此刻,那裡的火光最盛,沖天的靈力波動攪動著風雲,隱約可見巨大的防禦光幕正在艱難地閃爍,像是在狂風中搖曳的燭火。
「墨老……」
蘇銘輕聲呢喃。
蘇銘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靈樞堂那搖搖欲墜的光幕。
他知道,墨老和關內其他高層此刻承受的壓力,百倍於他。
他們或許已在籌備最決絕的後手,而自己這裡,可能就是那後手能否成功的一枚小小棋子,或者……一線微弱的希望。
胸口的沉悶和舌尖的血腥味時刻提醒著他代價。但他握劍的手,卻比任何時候都穩。
「把那塊導火樞搬過來。」蘇銘的聲音冷硬,卻帶著一種斬斷所有猶豫的決然,「咱們這把火,不光要給自己取暖……」
他頓了頓,看向黑暗中蠢動的無邊蟲影。
「還得燒出一條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