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之日,整個京城為之沸騰。
天還未亮,貢院前那條寬闊的大街便已被堵得水泄不通。
人山人海,喧囂震天。
「蘇兄,你快看!人太多了,我們根本擠不進去!」
許清急得滿頭大汗,他個子不高,在人群中被擠得東倒西歪,幾次試圖往前沖,都被更壯實的人給推了回來。
蘇銘站在人群的外圍,神色依舊平靜。
他拍了拍許清的肩膀:「不急,榜就在那裡,跑不了。」
「這怎麼能不急!」許清漲紅了臉,「這可是決定我們後半生命運的時刻!」
蘇銘笑了笑,沒再說話。 追書就上,ᴛᴛᴋs.ᴛᴡ超實用
他知道,許清是對的。
對於天底下絕大多數的讀書人來說,這張金榜,就是他們的命。
「咚——咚——咚——」
午時三刻,禮部的鳴鑼官敲響了銅鑼。
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剎那。
隻見幾名官差抬著一張巨大的皇榜,在甲士的護衛下,緩緩走出貢院,將其張貼在了高高的放榜牆上。
「出來了!」
人群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瞬間炸開。
無數人潮水般向著榜牆湧去,哭喊聲、尖叫聲、歡呼聲混雜在一起。
「中了!我中了!三甲第七十二名!爹!娘!我中了!」
「沒有我……怎麼會沒有我……十年啊……」
許清早已不見了蹤影,他憑藉著瘦小的身形,不知何時已經擠到了最前麵。
蘇銘被人群推搡著,他沒有去擠,隻是靜靜地等待著。
過了許久,當第一波最瘋狂的人潮稍稍退去,他纔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
他一眼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許清正呆呆地站在榜下,仰著頭,看著皇榜,一動不動。
蘇銘走過去,剛想開口,卻見兩行清淚,從許清的眼角滑落。
蘇銘的心一沉。
落榜了?
他順著許清的目光看去。
隻見那張寫滿了密密麻麻名字的金榜上,在二甲的區域,赫然寫著一行字。
「二甲第三十五名,許清,南直隸青石縣人。」
蘇銘鬆了口氣。
二甲前列,賜進士出身。
對於家境貧寒的許清來說,這已經是足以改變整個家族命運的成績了。
「許兄,恭……」
他那個「喜」字還沒說出口,許清突然「哇」的一聲,蹲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起來。
他一邊哭,一邊用拳頭捶著自己的胸口,嘴裡含糊不清地唸叨著。
「爹……娘……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周圍的人見怪不怪,甚至投來幾分羨慕的目光。
金榜題名時,又有幾人能真正自持?
蘇銘安靜地站在他身邊,為他護著一方小小的空間,沒有去打擾這份遲來的宣洩。
等許清的情緒稍稍平復,蘇銘才開口道:「恭喜。」
許清擦乾眼淚,站起身,臉上是前所未有的燦爛笑容,他用力地拍著蘇銘的肩膀。
「蘇兄!同喜!同喜!快找找你的名字!」
蘇銘搖了搖頭,目光在榜單的末尾,也就是三甲的區域掃過。
他預估自己的名次,應該在三甲中後段,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然而,他從後往前,仔仔細細地找了一遍。
沒有。
蘇銘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難道,連三甲都沒考上?
不可能。以他那份答卷的水平,就算再平庸,也不至於名落孫山。
「怎麼會沒有?」許清也急了,「蘇兄,你再仔細看看!是不是看漏了?」
蘇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一絲波瀾,將目光,緩緩地向上移動。
二甲……
二甲末尾……沒有。
二甲中段……沒有。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那些用館閣體寫就的工整名字。
然後,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彷彿有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讓他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寒意。
在皇榜那極為顯眼的位置,在二甲區域的最前列,一個名字,清晰地映入他的眼簾。
「二甲第十名,蘇銘,南直隸青石縣人。」
許清也看到了。
他先是愣住,隨即爆發出比剛才自己中榜時還要響亮的歡呼。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蘇兄!二甲第十!天啊!你隻差一點就進一甲了!」
他激動地抓住蘇銘的胳膊,用力地搖晃著,語無倫次。
「太好了!這真是太好了!周夫子知道了,定會為你驕傲的!」
周圍的人群,也投來了混雜著羨慕、嫉妒、驚嘆的目光。
二甲第十名,這已經是足以進入翰林院,成為儲相的清貴之選!
蘇銘的身體僵在那裡,任由許清搖晃。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喜悅。
他的內心,如同一片平靜的湖麵,被投下了一塊巨石,掀起了驚濤駭浪。
完了。
這是他腦海中唯一的念頭。
「不對勁!」
林嶼的聲音在他腦中炸響,帶著前所未有的警惕與凝重。
「事出反常必有妖!徒兒,咱們的計劃,出大問題了!」
蘇銘強行壓下心頭的巨震,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許清道:「許兄,我……我有些頭暈,我們先回去吧。」
「對對對!是該回去!好好慶祝一番!」許清兀自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沒有察覺到蘇銘的異常。
在兩人轉身離開時,蘇銘感到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背上。
他不動聲色地用眼角餘光一瞥。
在人群外圍,一棵大槐樹下,一個穿著永昌侯府僕從服色的中年人,正靜靜地看著他。
那人的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審視與敵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帶著幾分算計的玩味。
彷彿在欣賞一件,本以為是塊廢鐵,卻意外發現是塊好鋼的工具。
那目光,讓蘇銘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
回到朋來客棧。
許清興奮地張羅著要去最好的酒樓訂一桌酒席,被蘇銘以身體不適為由攔下了。
關上房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蘇銘坐在桌邊,倒了一杯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師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這個名次,徹底打亂了他所有的計劃。
他就像一個隻想在水下悄悄潛行的人,卻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猛地推出了水麵,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之下。
「別慌,讓為師捋一捋。」
林嶼的聲音也異常嚴肅。
他在蘇銘的腦海中,快速地將所有資訊碎片拚接、推演。
周文海的往事、永昌侯府的霸道、清流派的存在、主考官王尚書的性格……
片刻之後,林嶼長長地嘆了口氣。
「徒兒,我們……被人當槍使了。」
「什麼意思?」
「你想想,這次閱卷,誰的權力最大?」
「主考官,吏部尚書王德佑。」
「對。此人信奉『無過便是功』,最喜歡什麼樣的文章?」
「四平八穩,無可挑剔。」蘇銘瞬間明白了什麼。
「沒錯!你的答卷,簡直是完美地長在了他的審美點上!文采斐然,根基紮實,立論穩妥到無懈可擊!所以,在初選時,你的名次就絕對不會低!」林嶼的聲音帶著一絲懊惱,「我們都忽略了,『藏拙』不等於『寫得爛』。你交上去的,是一份完美的『優秀範文』,而不是一份普通的『及格答卷』。」
「可這也不至於把我拔到二甲第十。」蘇銘依舊不解。
「關鍵在於後麵的博弈!」林嶼的聲音沉了下來,「殿試最終的名次,尤其是前二十名,從來不隻是看文章,更是各方勢力角力的結果!」
「你想,這次科考,永昌侯府代表的勛貴勢力,和那些清流文官,都想把自己的人安插在一甲和二甲前列。但主考官王尚書,又是個想和稀泥的老狐狸,他誰都不得罪。」
「當他們為了一甲那三個名額,和二甲前幾名爭得不可開交,誰也不肯讓步時,會發生什麼?」
蘇銘的眼神一凝:「妥協。」
「賓果!」林嶼打了個響指,「為了打破僵局,顯示所謂的『公允』,他們就會各自退一步,把幾個爭議最大的名額,讓給一些『背景乾淨』、『文章又確實漂亮』的第三方人選。這樣,誰的麵子都過得去。」
「而你,蘇銘,」林嶼的語氣變得無比複雜,「就是那個最完美的『妥協產物』!」
「第一,你的文章,連王尚書都挑不出毛病,誰也說不出一個『不』字。」
「第二,你的身份太妙了。『周文海的門生』!在清流那邊看來,周文海是當年被勛貴迫害的自己人,你天然就帶著親近感。而在永昌侯府看來,周文海已經致仕十幾年,毫無威脅,提拔他的學生,既賣了清流一個麵子,又不會給自己樹敵。」
「最重要的一點是,你毫無根基!一個從偏遠小縣來的窮小子,就算進了翰林院,也翻不起任何浪花,隻能任由他們拿捏!」
林嶼的分析,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的迷霧。
蘇銘的臉色,變得一片煞白。
他終於明白,自己不是靠才學走到了這個位置。
他是一件被擺上貨架的商品,因為「品相好」、「無害」,而被兩方大佬默契地選中,用來填充一個他們爭搶不下、又不能空置的貨櫃。
他不是被選中了。
他是被犧牲了。
「那……該怎麼辦?」蘇銘的聲音有些乾澀。
成為二甲第十,意味著他幾乎必然會進入翰林院。
進入那個大興朝最清貴,也是最兇險的權力中樞。
「還能怎麼辦?」林嶼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勁。
「既來之,則安之。不就是當棋子嗎?誰怕誰!」
「他們想拿捏你,也得看有沒有那個本事!從今天起,咱們的『苟道』,要升級了。」
「以前是『潛龍勿用』,現在,咱們要學著『見龍在田』!」
蘇銘抬起頭,看著窗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條通往京城的、平坦的官道,已經走到了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