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第一天,我醜時就醒了。
不是激動的,是餓的。昨天魯宮那場宴席,光顧著掀桌子救人,一口熱菜沒吃上。回到素王府,顏回隻會煮野菜羹,那玩意兒清湯寡水,喝三碗不頂飽。子路倒是打了隻野雞,結果烤得外焦裡生,咬一口還冒血。
\"夫子,\"顏回端著碗,一臉愧疚,\"要不我再去煮點?\"
\"算了。\"我摸摸肚子,五塊腹肌都餓成四塊了,\"走,上朝。朝堂上應該有點心。\"
顏回翻白眼:\"夫子,您現在是攝政上卿,得體麵。\"
\"體麵能當飯吃?\"我套上那身攝政官服,三層深衣,腰封勒得喘不過氣,\"這衣服誰設計的?想勒死老子?\"
\"是周禮規定的……\"
\"周禮?\"我一把扯掉腰封,\"周文王當年穿這個打仗?\"
\"文王不親自打仗……\"
\"那就是了,所以我比文王強。\"我披上那件粗麻外袍,\"stronger(更強) and smarter(更聰明)。\"
顏回已經懶得糾正我的怪話了。這五年,他學會了選擇性失聰。
卯時,朝會。
大殿上人頭攢動,比昨天多了一倍。卿大夫全來了,烏泱泱跪了一地。他們看我的眼神,像看一頭闖進羊圈的狼——還是吃齋唸佛的那種。
魯定公坐在君位,今天精神頭不錯,穿了件新冕服,金光閃閃,像隻開屏的孔雀。
\"眾卿平身。\"他聲音洪亮,\"攝政上卿孔丘,有國政要議。\"
我走到殿中央,拱了拱手:\"臣,有兩件要事。\"
\"愛卿請講。\"
\"第一,量田。\"我說,\"魯國全國田畝,重新丈量,按戶均分。\"
殿上炸鍋了。
\"不可!\"一個大腹便便的大夫跳出來,\"田畝乃祖宗基業,豈能輕易分與賤民!\"
\"祖宗基業?\"我盯著他,\"敢問大夫,您的祖宗,是周天子封的,還是搶的?\"
\"自然是天子所封!\"
\"天子封的是爵位,不是田產。\"我說,\"田產,是您祖上靠戰功掙的。您這輩子,立過什麼戰功?\"
\"我……我治理有方!\"
\"治理有方?\"我冷笑,\"您的采邑,去年餓死三百人,這叫有方?\"
\"那是天災!\"
\"中都同樣天災,為何無人餓死?\"
\"你……\"
\"你什麼你。\"我擺手,\"第二件事,減稅。全國賦稅,從七成減到兩成。\"
這下徹底炸了。
\"七成減到兩成?國庫如何維持!\"
\"軍隊如何供養!\"
\"卿士族如何生存!\"
我等他們吵夠,才慢悠悠開口:\"中都的例子擺在那兒,你們不會算數?\"
\"中都纔多大?魯國多大?\"
\"魯國有八萬戶,中都八千戶,十倍而已。\"我說,\"中都的賬,顏回,念給他們聽。\"
顏回抱著竹簡,聲音清朗:\"中都均田後,畝產由一石增至三石。減稅至兩成,百姓踴躍,墾荒三倍。稅基擴大,國庫反增收五成。加之鐵礦鹽利,五年積糧二十萬石,可支十年之用。\"
他頓了頓,補充道:\"中都無饑民,無盜匪,無豪強。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此非虛言,有冊為證。\"
這些資料是他們沒想到的。
\"所以,\"我總結,\"量田減稅,不是賠本買賣,是增收妙計。\"
\"好,我說完了,誰贊成誰反對?\"
殿上鴉雀無聲。
\"中都子弟兵,三千人。\"我繼續,\"個個能舉鼎,人人識文字。\"
**裸的威脅。
\"孔上卿,\"季平子開口,聲音平靜,\"這不妥吧。\"
\"並無不妥。\"我說,\"我是在救你們。\"
\"救?\"
\"對。\"我走到他麵前,\"大夫,您的采邑,今年欠收了吧?\"
他臉色微變。
\"別瞞了。您的管家上週來中都買糧,出的價比市價高三成。這訊息,瞞不住。\"我壓低聲音,\"再按老辦法下去,明年您就得賣府邸了。\"
季平子沉默。
\"所以,\"我轉身麵對眾臣,\"要麼量田,要麼等著破產。要麼減稅,要麼等著造反。要麼學中都,要麼等著齊國打進來,把你們全賣給奴隸販子。\"
\"齊國不敢!\"
\"齊國敢不敢,\"我冷笑,\"您問問叔孫穆叔?\"
他今天告病,但大家都知道他去了哪兒。
威脅、利誘、恐嚇、說理。一套連招下來,殿上沒人敢再反對。
\"既然沒人反對,\"我拍了拍手,\"那就這麼定了。明日開始,中都子弟兵分三路,東路由子路率領,西路由公山不狃率領,中路由我親自帶隊。三個月內,量完全國田畝。\"
\"敢阻攔者……\"
我頓了頓,拔出\"德\"劍,插在大殿金磚上。劍身入石三寸,嗡嗡作響。
\"以德服人。\"
四個字,擲地有聲。
量田第一日,曲阜城東。
季孫氏的采邑最大,五千畝良田,佃戶三千。我親自帶隊,天不亮就到了地頭。
\"夫子,\"冉耕扛著一堆測量工具,\"怎麼量?\"
\"用腳步量。\"我說,\"一人一畝,步子大的多算,步子小的少算。\"
\"這……這不公平!\"
\"公平?\"我笑了,\"你跟他們講公平?\"
我指著田埂上蹲著的佃戶們,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神獃滯。
\"對他們來說,能有一畝自己的地,就是最大的公平。\"
我走到佃戶們麵前,大聲說:\"從今天起,這田,按人頭分。一人五十畝,多勞多得,兩成賦稅。\"
佃戶們麵麵相覷,沒人敢信。
\"怕了?\"我挑眉,\"怕季孫大夫報復?\"
還是沒人說話。
\"那這樣。\"我指著一個看起來最瘦弱的少年,\"你,出來。\"
少年顫巍巍站起來,看上去隻有十六七歲,瘦得像根蘆柴。
\"叫什麼名字?\"
\"季孫牛……\"
\"季孫?\"我愣了一下。
\"我爹是府裡的家生奴才,主家賜姓……\"
原來如此。
\"好季孫牛。\"我拍拍他肩膀,\"今天,這第一畝地,分給你。\"
\"我……我不敢要。\"
\"不敢?\"我瞪眼,\"為什麼不敢?\"
\"要了,主家會打死我爹……\"
\"你爹現在過得怎麼樣?\"
\"天天捱打,飯都吃不飽。\"
\"那還怕什麼?\"我把他拉到田中央,\"從今天起,你爹不用捱打了。因為這塊地,是你用我的德換來的。\"
我拔出劍,劍尖劃地,劃出一條溝。
\"這條線以東,五十畝,歸你。\"
少年怔怔地看著那條溝,忽然跪倒,嚎啕大哭。
不是怕,是喜極而泣。
其他佃戶見狀,眼神開始變了。
\"我也要!\"
\"我也分!\"
\"素王萬歲!\"
我收起劍:\"要分地,可以。但有條件。\"
\"什麼條件?\"
\"第一,不許跪。見誰都不跪。\"
\"第二,不許懶。分了地,就得好好種,偷懶的收回。\"
\"第三,不許私鬥。有糾紛,來縣衙,我給你們講道理。\"
\"這三條,能辦到嗎?\"
\"能!\"
\"好!\"我大手一揮,\"分地!\"
量田不是技術活,是體力活。
我原本以為,跟著來的子弟兵會抱怨。結果他們幹得比佃戶還猛。子路一人扛三把犁,犁得比牛還快。冉耕負責丈量,步子穩得像用尺子量出來的。公山不狃最絕,他居然帶著一隊人,在田埂上埋木樁,每五十畝一根,上麵刻上編號,井井有條。
\"夫子,\"顏回記賬記得手抽筋,\"這樣量下去,三個月不夠。\"
\"那就一個月。\"我說,\"連夜乾。\"
\"可百姓要睡覺……\"
\"睡什麼覺!\"我吼道,\"春天誤了農時,一年白乾!\"
我的吼聲在田野裡回蕩,佃戶們一激靈,紛紛拿起工具繼續乾。
季平子來了,站在田埂上看我們忙活。他今天沒穿官服,就一身布衣,倒像個老農。
\"孔丘,\"他喊我過去,\"你這是要把我的家底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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