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後的第二個月,齊國使團浩浩蕩蕩地開進了曲阜。
為首的不是別人,正是名震天下的晏嬰——晏子,字仲,身高不足五尺,瘦得像根蘆柴棒,但一雙眼睛精光四射,像兩把淬毒的匕首。他坐的是一輛普通馬車,沒掛任何旗幟,但沿途百姓自發跪拜,比見了魯定公還恭敬。
\"夫子,\"顏回站在城頭,遠遠望著使團隊伍,\"晏嬰號稱二桃殺三士的智者,不好對付。\"
\"智者?\"我笑了,\"智者怕什麼?怕傻子。\"
\"傻子?\"
\"對。\"我拍拍腰間\"德\"劍,\"我就是那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傻子。\"
齊國使團入城那天,我沒去迎接。我在素王府的後院,教兒子孔鯉舉鼎。
孔鯉今年十九,長得斯文秀氣,一點不像我。他舉四百斤鼎都費勁,我懷疑他出生時抱錯了。
\"爹,\"他漲紅了臉,\"我真的舉不動……\"
\"舉不動也得舉。\"我瞪他,\"不舉鼎,怎麼娶季姬?\"
\"可我是讀書人……\"
\"讀書人更要舉鼎!\"我吼道,\"讀書是為了講道理,舉鼎是為了讓道理有人聽!\"
正吼著,門房來報:\"夫子,齊國上卿晏嬰,登門拜訪。\"
\"告訴他,沒空。\"
\"他說,帶著齊君親筆信,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二桃。\"
我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好個晏嬰,上來就玩典故,這是要給我下馬威。
\"讓他等著。\"我說,\"等我兒子舉過鼎再說。\"
一個時辰後,孔鯉終於顫巍巍把四百斤鼎舉過頭頂,堅持了三息。
\"好!\"我拍手,\"明天開始,舉五百斤。\"
他直接癱倒在地。
前廳裡,晏嬰已經等了一個半時辰。
他麵前的茶水涼了三次,換了三次。他不動如山,坐姿筆直,像一根釘在地上的釘子。
\"晏子上卿,\"我大步走進來,赤著腳,隻穿了條犢鼻褲,上身**,肌肉上還掛著汗珠,\"久等了。\"
他抬眼看我,瞳孔微縮。顯然沒料到,名滿天下的\"孔素王\"是這副德行。
\"孔王,\"他聲音清越,像擊磬,\"果然……名不虛傳。\"
\"傳什麼了?\"
\"傳您……不拘禮法。\"
\"禮法?\"我坐下,自己倒了碗酒,一飲而盡,\"禮法是給人定的,我不用遵守。\"
\"哦?\"他眉毛一挑,\"為何?\"
\"我有“德”。\"我拍了拍劍,\"以德服人的德。\"
晏嬰沉默片刻,從袖中掏出一卷竹簡:\"齊君問候魯君,願兩國永結同好。這是國書。\"
我接過,看都沒看,扔給顏回:\"念。\"
顏回開啟唸了一通,無非是些場麵話,什麼\"齊魯兄弟,世代友好\",什麼\"齊君仰慕素王德政,特來請教\"。
\"請教不敢當。\"我打斷他,\"齊君想問什麼,直說。\"
晏嬰從懷裡摸出兩個桃子,放在案幾上。桃子又大又紅,香氣撲鼻。
\"齊君聽說,孔王善辨。特設一題,若孔王答得出,齊國願歸還佔我魯國三十年的汶陽三城。若答不出……\"他頓了頓,\"請孔王親赴臨淄,向齊君行臣禮。\"
好傢夥,賭注不小。
\"問吧。\"
晏嬰指著桃子:\"當年我齊國二桃殺三士,用兩個桃子,殺了三個居功自傲的勇士。孔王以為,這桃子,是德,還是不德?\"
這是道送命題。
說\"德\",等於認同齊國的權謀,承認暴力也是德的一種。說\"不德\",等於罵晏嬰,罵齊君,當場翻臉。
我盯著那兩個桃子,笑了。
\"桃子無罪。\"我說,\"有罪的是分桃子的人。\"
\"哦?\"
\"二桃殺三士,殺的不是士,是齊國的國運。\"我掰著指頭,\"那三人,田開疆、公孫接、古冶子,是齊國的軍魂。他們死了,齊國就再沒出過能打的將軍。所以齊國現在,被田氏欺負到頭上,齊君還得忍氣吞聲。\"
晏嬰的臉,第一次變了顏色。
\"您以為呢?\"我反問,\"這桃子,分得妙不妙?\"
他沉默良久,才說:\"妙,也不妙。\"
\"妙在陰謀,不妙在陽謀。\"我端起酒碗,\"真正會分桃子的人,應該讓三個士都吃飽,撐得他們為國效死,而不是讓他們爭得你死我活。\"
\"那孔王要怎麼分?\"
\"我不分。\"我說,\"我讓桃子自己長。今年兩個,明年二十個,後年兩百個。到時候,三士不但不搶,還得種樹,讓子子孫孫都有桃吃。\"
\"這是空想。\"
\"不是空想。\"我放下碗,\"中都就是這麼乾的。\"
我示意顏回,他立刻抱出一隻木箱,開啟,裡麵滿滿當當都是麥穗。
\"這是中都的麥子,畝產三石。\"
又讓冉耕抬進來另一隻箱子,裡麵是鐵器、鹽塊、綢緞。
\"這是中都的產出。\"
最後,讓公山不狃捧上一冊竹簡。
\"這是中都的賬。人口、賦稅、收支、盈虧,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我把這些東西推到晏嬰麵前:\"晏子上卿,您看看,中都的桃子,用得著分嗎?\"
晏嬰沒看,他盯著我的眼睛:\"孔王,你這是在炫耀。\"
\"對。\"我坦然承認,\"炫耀我的德,比你齊國的刀管用。\"
\"若我不服呢?\"
\"不服?\"我大笑,\"您今天坐在這兒,不就是因為齊君不服,所以派你來探探路?\"
他再次沉默。
\"回去告訴齊君,\"我說,\"汶陽三城,我早晚會拿回來。但不是用德劍,是用德政。\"
\"德政?\"
\"對。\"我站起身,\"當齊國的百姓,都哭著喊著要來魯國種地的時候,齊君會親手把這三座城,送到我麵前。\"
\"那得多久?\"
\"十年。\"我說,\"十年後,若汶陽不歸,我這顆人頭,您拿去。\"
晏嬰終於拿起中都的賬本,翻了幾頁,手開始抖。
\"這些資料……\"
\"都是真的。\"我說,\"您不信,可以派人去中都查。查出一個假數,我腦袋給你。\"
\"不必了。\"他合上賬本,\"我相信。\"
他站起身,對我深深一揖:\"孔王,今日方知,何為真正的以德服人。\"
\"服氣了?\"
\"服了。\"他苦笑,\"但齊君不會服。\"
\"那就讓他等著。\"我送客,\"等魯國的麥子,長進他齊國的地裡。\"
晏嬰走了,帶著中都的賬本和兩個桃子。
顏回問我:\"夫子,為何要給他桃子?\"
\"讓他帶回去,種在齊國的田裡。\"我說,\"種不活,他年年得來找我要。種活了,齊國的百姓就知道,魯國有個孔丘,會種桃子。\"
\"那齊國……\"
\"齊國?\"我冷笑,\"田氏比咱們急。晏嬰來訪,名義上是齊君的意思,實則是田恆想探我的底。\"
\"田恆?\"
\"對。齊國相國,未來的齊國之主。\"我說,\"他想看看,我是真德,還是假仁。\"
\"那您……\"
\"我?\"我舉了舉鼎,活動筋骨,\"我就是我,不一樣的煙火(firework)。\"
\"夫子,您又說怪話了……\"
\"怪話?\"我大笑,\"怪話,纔是真理。\"
晏嬰回齊國的第七天,齊國發生了一件大事。
田氏開倉放糧,用大鬥出小鬥入的辦法,收買民心。這是他們慣用的手段,但這次不同——他們宣傳的旗號,是\"效仿魯國素王,以德服人\"。
訊息傳來,季平子慌了,跑來找我:\"孔丘,田恆在學你!\"
\"學就對了。\"我倒酒,\"他學我,說明我的德,管用。\"
\"可他學去了,齊國更強,我們怎麼辦?\"
\"更強?\"我搖頭,\"他學的是皮毛,不是根本。\"
\"根本是什麼?\"
\"根本是,\"我指了指心口,\"心裡真有百姓,還是把百姓當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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