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上京城,落下了第一場雪。
細碎的雪花,在宮燈的照耀下,無聲飄落,給這座剛剛更名為“上京”的北境雄城,披上了一層素白的寒衣。
武安公,冒著風雪,走進了禦書房。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老臣,參見陛下。”他,對著龍椅上的年輕帝王,躬身行禮。
“公爺,平身,賜座。”李成文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趙高賢,連忙,搬來一張錦凳。
武安公,沒有坐。
他隻是,站在那裏,身形,如同一杆,經曆過無數戰火洗禮的,老槍。
“不知陛下,深夜傳召老臣,所為何事?”
李成文,沒有立刻迴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一股,夾雜著雪花的,冷風,灌了進來。
吹得,書房裏的燭火,一陣搖曳。
“公爺,你看,這雪,下得,多像,江南的,柳絮。”李成文,看著窗外,淡淡地說道。
武安公,渾濁的老眼,微微一凝。
他知道,皇帝,要說的,不是雪。
“隻是,這北境的雪,比江南的柳絮,要冷。”李成文,轉過身,看著武安公,“冷得,能殺人。”
他,緩緩走迴龍椅,坐下。
將一份,剛剛,從江南,八百裏加急,送來的奏摺,推到了武安公的麵前。
“公爺,看看吧。”
武安公,上前一步,拿起奏摺。
奏摺,是國舅張瑞,親筆所寫。
上麵,用,極其悲憤和驚恐的語氣,描述了,鎮北王麾下悍將石虎,如何在姑蘇城,濫殺無辜,視朝廷法度為無物。
更是,血淚控訴,石虎,意圖,刺殺他這位,朝廷欽差。
請求陛下,立刻,派兵,捉拿此獠,以正國法,以安江南。
武安公,看完,麵無表情。
他,將奏摺,輕輕地,放迴了桌上。
“陛下,想聽,老臣的看法?”
“朕,想聽,真話。”李成文,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真話,就是。”武安公,抬起眼,毫不避諱地,迎上皇帝的目光,“國舅爺,在,找死。”
禦書房裏,一片死寂。
趙高賢,嚇得,差點,癱倒在地。
敢,當著皇帝的麵,這麽說國舅的。
普天之下,恐怕,也隻有,武安公一人了。
李成文,卻笑了。
“公爺,和朕,想到一塊去了。”
他,靠在龍椅上,手指,輕輕地,敲擊著扶手。
“這個張瑞,是朕的大舅子,是皇後的親哥哥。”
“他,是朕,親點的,欽差。”
“現在,他,在江南,被人,追著殺。”
“朕,若是,不聞不問。天下人,會怎麽看朕?”
“朕的臉麵,朝廷的臉麵,又,該往哪裏放?”
武安公,沉默不語。
他知道,這是一個,死結。
是,鎮北王,給他這位五哥,出的,一道難題。
“所以,”李成文,停下了敲擊的手指,身體,微微前傾,“朕,需要,一把刀。”
“一把,不屬於,鎮北王府的刀。”
“一把,隻聽,朕號令的刀。”
“一把,能替朕,去江南,收拾這個爛攤子的刀。”
武安公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終於明白了,皇帝,深夜召見他的,真正目的。
“陛下,是想……”
“朕,決定。”李成文,打斷了他的話,聲音,變得,斬釘截鐵。
“成立,‘靖安司’。”
“靖,靖平天下。安,安定社稷。”
“此司,不歸六部,不歸內閣。隻,對朕一人,負責。”
“掌,巡查緝捕,勘問刑獄之權。”
“可,先斬後奏,皇權特許!”
“轟!”
這番話,像一道驚雷,在武安公的腦海裏,炸響。
靖安司!
巡查緝捕,勘問刑獄!
先斬後奏,皇權特許!
這位,年輕的帝王,他,竟然,要效仿,前朝,設立一個,淩駕於所有朝廷機構之上的,特務衙門!
他,這是要,將所有的權力,都,牢牢地,抓在自己的手裏!
“陛下,三思!”武安公,終於,變了臉色,猛地,單膝跪地,“此舉,與前朝弊政,何異?恐,會引得,朝野動蕩,人心惶惶啊!”
“人心惶惶?”李成文,冷笑一聲,“現在,是朕,這個天子,人心惶惶!”
“朕的國舅,在江南,被人,當狗一樣,追殺!”
“朕的九弟,在北境,不經朕的允許,擅自,調動六萬大軍,南下開戰!”
“朕的朝堂上,一個個,都想著,怎麽,從朕的國庫裏,撈錢!”
“這個天下,到底,是姓李,還是姓別的什麽?”
李成文,站了起來,走到武安公的麵前,將他,扶起。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疲憊,也有些,悲涼。
“公爺,朕,也不想這樣。”
“可是,他們,逼朕。”
“朕,若是不,心狠一點。這李氏的江山,遲早,要斷送在,朕的手裏。”
武安公,看著眼前這位,彷彿,一夜之間,又成長了許多的,年輕帝王。
他,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皇帝,說的是事實。
如今的朝局,內有,文官集團,貪腐橫行。外有,鎮北王,功高蓋主,手握重兵。
他這個皇帝,坐得,並不安穩。
“那,靖安司,都督一職……”武安公,沙啞地問道。
這是,最關鍵的。
這把,皇帝的刀,到底,要交到,誰的手裏。
“朕,已經,有人選了。”李成文,重新,走迴龍椅。
他的目光,掃過,跪在一旁,瑟瑟發抖的,趙高賢。
趙高賢,心裏,咯噔一下。
難道……
難道陛下,要用,他這個,家奴?
他,可沒這個膽子,去跟鎮北王,叫板啊!
然而,李成文的目光,隻是,在他的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
他,看向了,禦書房的,門口。
彷彿,在看,一個,站在那裏的人。
“朕,要讓他,來當,這第一任,靖安司都督。”
李成文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朕相信,他,一定,很樂意,為朕,辦好這件事。”
武安公,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門口,空無一人。
他,不明白。
“陛下,您說的人,是……”
李成文,沒有迴答。
他隻是,拿起禦筆,在一張空白的聖旨上,寫下了,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
然後,他,蓋上了,代表著,至高皇權的,玉璽。
“趙高賢。”
“奴纔在!”
“將這份聖旨,八百裏加急,送去江南。”
“告訴張瑞,朕,派去,幫他的人,到了。”
“也告訴,朕的九弟。”
李成文,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
“朕的這把刀,不知,比他那把,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