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武安公府,書房。
一盞孤燈,照著一盤尚未下完的棋局。
武安公和五皇子李成文,相對而坐,兩人已經沉默了許久。
這半年來,李成文幾乎所有的時間,都泡在京營裏。他脫下了皇子的錦袍,換上了普通的兵服,跟著那些士兵,一起在泥地裏打滾,一起啃著幹硬的軍糧。
他用自己的行動,贏得了武安公的認可,也贏得了京營將士們的尊重。
“殿下,這盤棋,你輸了。”武安公緩緩落下一子,將李成文圍困在角落裏的一條小龍,徹底斬斷。
李成文看著棋盤,苦笑一聲,將手中的棋子,扔迴了棋盒。
“公爺棋力深厚,晚輩,甘拜下風。”
“不是老臣棋力深厚,是殿下,心亂了。”武安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殿下是為北境之事,心煩吧?”
李成文沒有否認。
這半年來,北境的訊息,像雪片一樣,不斷傳迴京城。
新式的高爐,奔流的鐵水,廢除匠籍,廣納天下之才……
李爭鳴的每一個舉動,都在挑戰著這個王朝的根基,也在飛速地壯大著他自己的實力。
京城裏的文官們,還在為該不該給李爭鳴定罪而爭吵不休。
但李成文知道,這些,都已經沒有意義了。
現在的鎮北王,已經不是一道聖旨,就能束縛住的了。
“公爺,九弟他……他到底想做什麽?”李成文的聲音,帶著一絲迷茫。
“他想做的,和他正在做的,難道,還不夠明顯嗎?”武安公反問。
“他想當皇帝?”李成文的呼吸,有些急促。
武安公搖了搖頭:“不,他不想當皇帝。至少,現在不想。”
“那他……”
“他想當這天下的,執棋人。”武安公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他要的,不是那張龍椅,而是製定這天下規則的權力。他要讓所有的人,包括你父皇,都按照他畫下的棋盤,去走。”
“這……這比當皇帝,還要可怕。”李成文倒吸一口涼氣。
當皇帝,還要受祖宗禮法,朝堂輿論的束縛。
而製定規則的人,本身,就是規則。
“所以,陛下,才會睡不著覺。”武安公歎了口氣,“殿下,你覺得,北境的鐵流,和京城的禁軍,孰強孰弱?”
李成文沉默了。
他這半年來,親眼見證了京營的脫胎換骨。在武安公的操練下,神機營的火器,五軍營的步卒,三千營的騎兵,戰力都提升了不止一個檔次。
但一想到北境那支踏平了東胡王帳的玄甲軍,一想到那源源不斷產出的新式鋼鐵,他心裏,就沒底。
“公爺,我們,能贏嗎?”他艱難地問道。
武安公沒有直接迴答,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漆黑的夜空。
“四十年前,老夫隨太祖皇帝,打天下。那時候,我們隻有幾千兵馬,麵對的,是擁兵百萬的前朝。所有人都覺得,我們是在以卵擊石。”
“但最後,我們贏了。”
“你知道,為什麽嗎?”
李成文搖了搖頭。
“因為,我們有一樣東西,是前朝沒有的。”武安公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那就是,人心。”
“太祖皇帝,將土地,分給了那些一無所有的農民。所以,天下的農民,都願意為他賣命。”
“而現在,”武安公的聲音,變得低沉,“你那位九弟,正在做著同樣的事情。”
“他廢除匠籍,將天下所有的工匠,都變成了他的擁躉。”
“他開放民營,讓北境的商人,都成了他最堅實的盟友。”
“他給士兵最好的裝備,最高的軍餉,所以,北境的軍隊,隻認他這個鎮北王,不認朝廷。”
“殿下,你告訴我,我們拿什麽,去跟他鬥?”
李成文的臉色,一片煞白。
他終於明白了,武安公,這位被父皇寄予厚望的定海神針,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和李爭鳴硬碰硬。
因為,他知道,贏不了。
“那……那我們該怎麽辦?”李成文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打不過,就加入。”武安公一字一句地說道。
李成文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公爺,您……您這是要……”
“殿下,你覺得,若是你那位九弟,真的君臨天下,對大乾的百姓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武安公打斷了他。
李成文愣住了。
他想起了北境傳來的那些訊息。
北境的百姓,雖然清苦,但人人有飯吃,有衣穿,沒有人敢欺壓他們。
北境的商人,可以放心地做生意,不用擔心被官府盤剝。
北境的工匠,第一次,活得像個人。
他再想想,江南那些被世家壓榨得喘不過氣的佃戶,想想京城裏,那些蠅營狗苟,隻知黨爭的官員。
答案,不言而喻。
“可是……父皇他……”
“陛下,是天子。但他,也是一個父親。”武安公歎了口氣,“他隻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一生的心血,被一個他無法掌控的兒子,輕易奪走。”
“所以,我們需要給他一個台階下。”
武安公走到李成文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殿下,你這半年,做得很好。你已經證明瞭,你不是一個隻會享受的紈絝皇子。”
“接下來,你要做的,是向你父皇,也向你九弟,證明你的價值。”
“京營,在你手上,要成為一把,能守護京城,也能威懾天下的利劍。”
“你要讓你九弟知道,京城,不是他的後花園。他想坐穩那個位置,需要你的支援。”
“你要讓你父皇知道,你,纔是那個,能在他和鎮北王之間,取得平衡的關鍵。”
“這天下,最終,還是你們李家的天下。與其父子相殘,兄弟鬩牆,不如,聯手,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
李成文聽著武安公的話,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終於明白了,這位老人的真正意圖。
他不是要對抗李爭鳴。
他是要,輔佐李爭鳴。
但他輔佐的方式,不是卑躬屈膝,而是用一個同樣強大的京營,來換取在新秩序中的,話語權。
而自己,李成文,就是他選中的,那個在新秩序中,代表京城,代表朝廷利益的,代言人。
“晚輩……明白了。”李成文對著武安公,深深一拜。
這一拜,拜的,不再是君臣之禮,而是,道謝之恩。
武安公,為他,指明瞭一條,通往未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