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又過去了半年。
北境,黑山鐵礦。
一座比之前大了三倍的巨型高爐群,已經拔地而起。赤紅的鐵水,日夜不息,匯成了一條真正的“鐵河”。
新式的板甲,流水線般地生產出來,裝備了一支又一支的北境軍隊。
無數來自大乾各地的工匠、商人和落魄士子,拖家帶口,湧入北境。這片曾經貧瘠的土地,如今,竟成了整個王朝,最具活力的地方。
李爭鳴的王都,也擴建了三次。城內,坊市林立,商鋪遍地,其繁華程度,竟隱隱有追上京城之勢。
而江南,在葉擎蒼和謝安的聯手治理下,也漸漸恢複了秩序。
那些被沒收的田產,以極低的價格,租賃給了當地的農民。雖然名義上,土地還是屬於朝廷,但實際上,控製權,都掌握在鎮北王府的手中。
江南的財富,通過漕運,源源不斷地,轉化為北境的鋼鐵和刀槍。
整個大乾,形成了一種奇特的格局。
北境,掌控了“槍杆子”。
江南,掌控了“錢袋子”。
而京城,那個名義上的統治中心,卻被夾在中間,顯得越來越尷尬。
皇帝李宗元,已經快一年,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像一頭貪婪的巨獸,不斷地吞噬著這個王朝的血肉,壯大著自身,卻無能為力。
他派去江南接收財富的戶部尚書,被謝安等人,用各種理由,拖了整整一年,連賬本都沒看全。
他想從京營調兵,去威懾北境。
武安公卻告訴他,京營的士兵,隻聽他和五皇子李成文的。陛下的聖旨,出不了京城。
他感覺自己,成了一個被架空的傀儡。
這一日,禦書房。
李宗元看著眼前,跪在地上的太子和幾位皇子,臉上,滿是失望。
“父皇!您不能再縱容九弟了!他如今,已成尾大不掉之勢,再不製止,我大乾江山,危矣!”太子李成業,聲淚俱下地哭訴道。
“是啊父皇!兒臣聽聞,北境如今,隻知有鎮北王,不知有陛下。此乃謀逆之兆啊!”
幾位皇子,你一言我一語,都在彈劾李爭鳴。
隻有五皇子李成文,沉默地跪在一旁,一言不發。
李宗元看著他們,心中,一陣悲涼。
他這些兒子,除了爭風吃醋,黨同伐異,還會做什麽?
跟那個遠在北境,攪動天下風雲的兒子比起來,他們,簡直就是一群廢物。
“都給朕滾出去!”李宗元疲憊地揮了揮手。
待所有人都退下後,他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禦書房裏,久久不語。
就在這時,大太監趙高賢,捧著一個盒子,走了進來。
“陛下,北境八百裏加急,鎮北王殿下,給您送東西來了。”
李宗元眼皮一跳。
又是這個逆子。
一年前,他那封語焉不詳的信,讓李宗元好奇了一年,也憋屈了一年。
現在,他又想搞什麽鬼?
“呈上來。”
趙高賢將盒子,放在龍案上,小心翼翼地開啟。
盒子裏麵,不是什麽金銀珠寶,也不是什麽神兵利器。
而是一張地圖。
一張用最上等的羊皮紙,繪製的,無比精細的地圖。
地圖的範圍,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它不僅僅是大乾的疆域。
東邊,是浩瀚無垠的海洋,上麵標注著幾個從未聽聞過的島嶼。
西邊,是連綿不絕的雪山和沙漠,一直延伸到地圖的盡頭。
北邊,是廣袤的草原和凍土,上麵標注著數十個大大小小的遊牧部落。
南邊,是濕熱的叢林和沼澤,同樣畫著許多奇特的土著邦國。
在地圖的中央,大乾王朝,看起來,竟是那麽的渺小。
“這是……”李宗元站起身,俯瞰著這張地圖,眼中,充滿了震撼。
他從未想過,自己統治的這片土地之外,竟還有如此廣闊的世界。
“殿下說,此圖,名為‘世界輿圖’。是他麾下的探險隊,耗費了數年時間,九死一生,才繪製出來的。”趙高賢在一旁解釋道。
李宗元的目光,落在了地圖的右下角。
那裏,有一行用小楷書寫的,筆鋒銳利,充滿了霸氣的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李宗元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自己這個兒子,到底想要什麽了。
他要的,不是大乾這張小小的龍椅。
他要的,是這整張地圖,是這整個天下!
他之前所做的一切,發展鋼鐵,訓練軍隊,積累財富,都隻是在為這個宏偉得,近乎瘋狂的目標,做準備。
“瘋子……真是個瘋子……”李宗元喃喃自語。
但他的眼中,卻沒有了之前的憤怒和猜忌。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而又帶著一絲狂熱的情緒。
開疆拓土,建萬世不拔之基業。
這是每一個帝王,內心深處,最原始的渴望。
他李宗元,做不到。
他的太子,更做不到。
但他的這個兒子,李爭鳴,或許,真的能做到。
“陛下,殿下還有一封信。”趙高賢又呈上了一封信。
李宗元顫抖著手,開啟了信。
信的內容,依舊很簡單。
“父皇,天下之大,遠超你我想象。大乾,不應困於一隅之地。兒臣願為父皇之利劍,為我李氏,開萬世之疆土。然,劍鋒在外,需劍鞘在內。京城,乃國之根本,需有重臣良將,方能穩固。五哥成文,沉穩有度,堪當大任。武安公,國之柱石,勞苦功高。兒臣懇請父皇,晉封五哥為‘雍王’,總領京畿防務。晉封武安公為‘太師’,位列三公之首,榮養天年。”
“待兒臣掃平四夷,拓土萬裏之後,再迴京城,向父皇,請罪。”
李宗元看著信,久久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是他那個逆子,下的最後一步棋。
也是這盤天下棋局中,最關鍵的,一子天元。
他用一張地圖,畫出了一個讓任何帝王都無法拒絕的宏偉藍圖。
然後,他主動,將京城的權力,交了出來。
交給了皇帝,交給了他最看好的兄弟。
他這是在告訴李宗元,他李爭鳴,誌在四方,對那張龍椅,沒有興趣。
他要的,隻是一個穩固的後方,一個能支援他開疆拓土的朝廷。
這是一個陽謀。
一個李宗元,無法拒絕,也不想拒絕的陽謀。
“好……好一個鎮北王……好一個,朕的麒麟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