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湊到李爭鳴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道:“陛下說,你是朕的兒子,也是大乾的親王。有些事,兒子能做,但親王,不能做。”
李爭鳴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
他知道,這是父皇在警告他。
警告他,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要越過那條君臣的紅線。
“本王,知道了。”李爭鳴點了點頭,“有勞趙公公遠來。本王已備下薄酒,還請公公賞光。”
“哎喲,王爺客氣了。老奴還要趕著迴去複命,就不叨擾了。”趙高賢哪裏敢留下吃飯,拿了李爭鳴賞賜的一個厚厚的紅封,便匆匆告辭了。
送走了趙高賢,大帳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王爺!陛下這是什麽意思?我們兄弟在江南拚死拚活,他倒好,一紙聖旨,就把果子給摘了!還讓那什麽武安公來摘!”陳屠終於忍不住,一拳砸在案幾上。
“住口!”李爭鳴厲聲喝道,“聖意,也是你能妄議的?”
陳屠脖子一梗,還想說什麽,卻被旁邊幾個將領死死拉住。
李爭鳴走到大帳門口,看著遠方京城的方向,沉默了許久。
父皇,這一招“明賞暗奪”,釜底抽薪,玩得確實漂亮。
他用一份聖旨,就化解了李爭鳴在江南造成的所有潛在威脅。
他拿走了錢,安撫了朝臣,分化了軍權,還敲打了自己這個“功高蓋主”的兒子。
帝王心術,果然深不可測。
若是換了別人,麵對這種情況,恐怕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乖乖交出到手的利益。
但李爭鳴,不是別人。
他轉身迴到案前,拿起筆,沾了墨。
他沒有寫奏摺,而是寫了一封家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隻有寥寥數語。
“兒臣在外,甚是思念父皇與母妃。江南風光雖好,然兒臣觀之,隻覺脂粉氣過重,遠不及我北境風光壯麗。今繳獲逆賊之財,不敢私藏,已盡數封存,待戶部與武安公前來交割。另,兒臣在江南,偶得一物,自認比金銀財寶,更為貴重。待返迴封地,安頓妥當,即刻呈送父皇禦覽。此物,或可為我大乾,開萬世之太平。兒臣,爭鳴叩稟。”
他將信紙吹幹,裝入一個普通的信封,交給了身邊的一名親衛。
“八百裏加急,送入宮中,親手交到父皇手上。”
“是!”
親衛領命而去。
陳屠等人,麵麵相覷,不明白王爺此舉的用意。
李爭鳴看著他們,淡淡一笑:“父皇想要錢,我們給他。他想要安穩,我們也給他。但是,這天下的大勢,這盤棋的走向,還得由我說了算。”
他知道,這封信,這封語焉不詳,充滿了懸唸的信,會像一根刺,深深地紮進他那位多疑的父皇心裏。
什麽東西,比江南六姓的財富,還要貴重?
什麽東西,能為大乾,開萬世太平?
父皇,你會好奇的。
你會寢食難安的。
而我,就是要讓你,永遠都看不懂我,猜不透我。
這場父子之間的暗戰,才剛剛開始。
三日後,李爭鳴的大軍,終於迴到了他的王都——鎮北城。
這座矗立在北境風沙中的雄城,與江南的精緻婉約,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城牆,是用黑色的巨石壘成,上麵布滿了刀砍斧鑿的痕跡,每一道傷痕,都訴說著一場慘烈的戰爭。
城內的建築,大多低矮而樸實,沒有什麽雕梁畫棟,一切都以實用為最高原則。街道上,行人不多,但每一個,無論男女老少,腰桿都挺得筆直,眼神中,帶著一種久經風霜的堅毅。
他們看到王爺的旗幟,沒有像江南百姓那樣山呼海嘯,隻是默默地停下腳步,對著樓船的方向,深深地鞠躬。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近乎信仰的崇敬。
因為他們知道,是這個男人,用他的刀,為他們在這片貧瘠而危險的土地上,撐起了一片天。
李爭鳴沒有入城,他的樓船,直接停靠在了城外的軍港。
他甚至沒有迴家去看望王妃,而是直接策馬,奔赴城北的大校場。
大校場之上,數萬名鎮北軍將士,已經列陣等候。他們身穿統一的黑色鎧甲,手持鋒利的長刀,組成一個又一個森然的方陣,沉默地矗立在風中,如同一片黑色的鋼鐵森林。
那股衝天的殺伐之氣,讓剛剛從江南迴來的陳屠等人,都感到一陣心潮澎湃。
這,纔是他們的軍隊!
這,纔是鎮北王的根基!
李爭鳴躍上點將台,目光如電,掃過下方的千軍萬馬。
“將士們!”他的聲音,沒有用任何內力,卻清晰地傳遍了校場的每一個角落,“我迴來了!”
“王爺威武!”
“王爺威武!”
數萬將士,同時舉起手中的兵器,發出震天動地的怒吼。
李爭鳴抬手,下壓。
喧囂的校場,瞬間恢複了寂靜,落針可聞。
“我不在的這些日子,聽說,草原上有些不長眼的豺狗,又把爪子,伸到了我們的草場上?”李爭鳴的聲音,冷了下來。
一名負責留守的將領,出列,單膝跪地:“迴王爺!月前,東胡的左賢王部,趁我軍主力南下,三次越過邊境線,劫掠我方牧民牛羊共計一千三百餘隻,殺我邊民二十七人,其中,有五名是孩童。”
將領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
李爭鳴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周圍的空氣,卻彷彿被凍結了。
他緩緩地,拔出了腰間的佩劍。
那是一把樣式古樸的長劍,劍身狹長,通體漆黑,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我曾對草原上所有的部落,都說過一句話。”
“過線者,死。”
“看來,他們是忘了。”
他將劍,指向北方。
“玄甲軍何在!”
“在!”
校場的最前方,一個三千人的騎兵方陣,齊聲怒吼。他們是李爭鳴的親衛,也是整個北境,最精銳的王牌。他們騎著清一色的北境寶馬,身上穿著特製的雙層玄鐵重甲,連人帶馬,都彷彿是鋼鐵澆築的怪物。
“我給你們,三天時間。”李爭鳴的聲音,如同萬載寒冰,“踏平東胡左賢王的王帳。”
“本王,不想再看到他這個人。”
“至於他部落裏的其他人,”李爭鳴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他們殺我邊民二十七人。那便,用他們一千顆青壯的頭顱,來祭奠。”
“他們搶我牛羊一千三百隻。那便,將他們部落所有的牛羊馬匹,都給我帶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