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像其他士兵那樣,按部就班地裝填火藥,而是從懷裏,掏出了一個牛皮小袋,倒出一些顏色和尋常火藥略有不同的黑色粉末,然後用一根細長的鐵簽,以一種奇特的手法,在銃膛內,快速地搗實。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然後,他端起了火銃。
他沒有用銃架,也沒有像其他士兵那樣,費力地三點一線瞄準。他隻是隨意地將火銃扛在肩上,彷彿那不是一杆沉重的火器,而是一根燒火棍。
“砰!”
一聲與尋常銃聲截然不同的,沉悶而有力的爆響。
所有人都看到,百步之外,那個木製的人形靶,靶心的位置,瞬間炸開了一個拳頭大的窟窿。
一槍,正中靶心!
整個靶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佝僂的身影。
這……這還是人嗎?單手持銃,無依托射擊,百步穿心?這比傳說中的神射手,還要可怕!
李良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他知道,自己今天,踢到鐵板了。
武安公沒有停下。
他扔掉手中的火銃,又拿起另一杆。
裝藥,搗實,舉銃,射擊。
“砰!”
又是一槍,另一個靶子的靶心,應聲而碎。
“砰!”
“砰!”
“砰!”
他一連換了五杆火銃,開了五槍。
五槍,五百步的距離,五個靶子,全部正中靶心!
當他放下最後一杆火銃時,整個神機營的數千名士兵,看他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輕蔑和不屑,變成了震驚,然後是狂熱的崇拜。
軍中,隻信奉強者。
而武安公,用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向他們展示了,什麽纔是真正的強者。
“這火藥的配比,不對。顆粒太粗,燃燒不淨。這銃膛的膛線,磨損嚴重,平日裏,根本沒有好好保養。”武安公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轉過身,看著麵如土色的李良。
“從今天起,神機營,由我接管。你,還有你身後的這群酒囊飯袋,全部降為夥夫。什麽時候,你們能像個真正的軍人,再來找我。”
“你……”李良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人群中,一個滿臉皺紋,缺了一隻耳朵的老兵,突然衝了出來,對著武安公,雙膝跪地,泣不成聲。
“公……公爺!真的是您!小人是當年您麾下的親兵,王大麻子啊!您還記得嗎?當年在瓦口關,是您,一箭射殺了敵酋,救了我們一營的兄弟!”
他這一跪,像是一個訊號。
營中,陸陸續續,又有十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兵,認出了武安公。他們都是當年武安公麾下的舊部,退役後,被安排在神機營中養老。
他們一個個,扔掉手中的兵器,衝到武安公麵前,跪倒在地,哭得像個孩子。
“參見公爺!”
“公爺,您可算迴來了!”
新兵們,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受到了巨大的衝擊。他們終於明白,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老人,究竟是怎樣一個傳奇。
很快,下跪的人,越來越多。
從幾十個,到幾百個,再到幾千個。
最終,整個神機營,數萬名將士,全都單膝跪地,向著那個佝僂的身影,低下了他們高傲的頭顱。
“參見大帥!”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響徹雲霄。
李良和他的那群親信,癱軟在地,麵如死灰。
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神機營,徹底變天了。
那頭沉睡了三十年的猛虎,隻用了一個時辰,便重新,亮出了他那依舊鋒利的獠牙。
李爭鳴的樓船,抵達北境門戶,幽州城外的時候,京城的聖旨也到了。
來宣旨的,是皇帝身邊最信任的大太監,趙高賢。
趙高賢的態度,恭敬到了極點。他沒有在船上宣旨,而是堅持等李爭鳴換上親王朝服,在中軍大帳內,擺上香案,才展開了那捲明黃色的聖旨。
聖旨的內容,洋洋灑灑,寫了數千言。
通篇都是對李爭鳴的褒獎。說他“深明大義,為國分憂”,“雷霆手段,盡顯天家威儀”,將他平定江南的功績,大書特書。
然後,便是封賞。
賞黃金十萬兩,綢緞千匹,珠寶玉器無數。
還特意提了一句,因鎮北王妃常年體弱,特將江南進貢的千年人參,賜予王妃調養身體。
每一句,都透著一個父親對兒子的關愛,一個君主對臣子的體恤。
但聖旨的後半段,話鋒卻悄然一轉。
“江南初定,百廢待興,然國庫空虛,北方邊患亦需糧餉。鎮北王所繳六姓之財,朕心甚慰。已敕令戶部尚書,並武安公,共赴江南,接收此批財物,統籌排程,以濟天下。王爺勞苦功高,可先行返迴封地,休養生息,不必為此等俗務煩心。”
最後,聖旨還“順便”提了一句,武安公年事已高,重新執掌京營,多有不便。特晉封李爭鳴的五弟,端王李成文為“京營節度副使”,協助武安公處理軍務。
趙高賢唸完聖旨,整個大帳之內,鴉雀無聲。
陳屠等一眾北境將領,臉色都變得極為難看。
這哪裏是封賞?這分明是敲打和分權!
黃金十萬兩,聽起來很多,但跟六大世家那富可敵國的財富比起來,簡直是九牛一毛。皇帝這是明擺著,要將江南這塊大肥肉,從鎮北王嘴裏,硬生生奪走。
讓戶部尚書和武安公一起去接收,一個管錢,一個管兵,雙重保險,滴水不漏,完全不給李爭鳴插手的機會。
最後那一句,讓端王李成文去做京營副使,更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誰都知道,武安公隻是一個象征,一個活的牌位。真正掌控京營的,必然是這個副使。皇帝不信任自己的兒子,卻把京城防務,交給了另一個兒子。
這其中的猜忌與製衡,已經擺在了明麵上。
“王爺,這……”陳屠剛要開口,卻被李爭鳴一個眼神製止了。
李爭鳴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的怒意。他恭恭敬敬地叩首,雙手舉過頭頂。
“兒臣,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聽不出任何情緒。
趙高賢看著李爭鳴,心中暗暗歎了口氣。他從小看著這位九皇子長大,知道他絕非表麵上看起來這麽平靜。他越是平靜,就說明他心中的怒火,燒得越旺。
“王爺快快請起。”趙高賢連忙上前,扶起李爭鳴,“陛下還讓老奴給王爺帶了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