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爭鳴雷霆掃穴,平定江南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傳迴了京城。
金鑾殿上,皇帝李宗元聽著來自江南的奏報,臉上,看不出喜怒。
奏報是漕運總督孫敬明寫的,裏麵詳細敘述了七大世家如何謀逆,鎮北王又是如何撥亂反正,開倉放糧,收服民心,最終兵不血刃地,讓六大家族俯首稱臣的全過程。
當然,其中那些滅門、屠殺的血腥細節,被巧妙地隱去了。通篇看下來,李爭鳴簡直成了為國為民,深明大義的絕世賢王。
“鎮北王,做得很好啊。”李宗元放下奏摺,聲音平淡地說道。
殿下的百官,卻是一個個心驚膽戰。
好?哪裏好了?
一個親王,未經聖旨,擅自帶兵南下,插手地方政務,逼得江南六大門閥獻出家產,交出權力。這已經不是一個“藩王”該做的事了,這權柄,比皇帝還大!
尤其是,李爭鳴最後那一道“和親”的命令,更是讓滿朝的文官,都感到了一種深深的屈辱和恐懼。
北境的軍功集團,與江南的財富世家聯姻。
槍杆子和錢袋子,結合在了一起。
這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
五皇子李成文,站在班首,臉色也有些發白。他本以為,李爭鳴會被困在北境。卻沒想到,他一出手,就直接扼住了帝國的錢袋子。
現在的李爭鳴,手握北境的“刀把子”和江南的“錢袋子”,權勢之盛,已經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地步。
“陛下,鎮北王此次平定江南,功在社稷,理應大加封賞!”一名武將出列,大聲說道。他是少數幾個,當年在北境,受過李爭鳴恩惠的將領。
“陛下,萬萬不可!”一名禦史立刻跳出來反對,“鎮北王未經調令,擅自調兵,已是違製。雖有大功,亦不可不罰。否則,各地藩王紛紛效仿,國法何在?”
一時間,朝堂之上,為了該賞還是該罰,吵成了一鍋粥。
李宗元隻是冷眼看著,一言不發。
他心裏很清楚,現在的李爭鳴,已經不是他能用尋常手段,可以製衡的了。罰?他拿什麽去罰?賞?再賞,他就要把龍椅都賞出去了。
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這個兒子,已經成長為了一個讓他都感到棘手的龐然大物。他這條真龍,快要壓不住那條盤踞在北方的蛟龍了。
“都退下吧。”許久,李宗元疲憊地揮了揮手,宣佈退朝。
迴到禦書房,他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房間裏。
“老夥計,出來吧。”他對著空氣,說了一句。
書房的陰影裏,一個蒼老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他身穿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衣,身形佝僂,臉上布滿了皺紋,像一個行將就木的普通老農。
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的腰桿,挺得筆直,如同一杆標槍。他走動之間,悄無聲息,彷彿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了一體。
他,就是大乾王朝最後的定海神針,開國六公爵中,唯一碩果僅存的武安公。一個已經數十年,沒有出現在朝堂之上的活著的傳奇。
“陛下,都聽到了?”李宗元問道。
“聽到了。”武安公的聲音,沙啞而低沉,“陛下的這個兒子,不簡單。他的手段,比您年輕的時候,還要狠,還要絕。”
“是啊。”李宗元苦笑一聲,“朕當初將他扔到北境,是想磨一磨他的性子。沒想到,卻磨出了一頭,連朕都快要控製不住的猛虎。”
“現在,這頭猛虎,已經吃飽了肉,亮出了爪牙。下一步,他就要迴自己的山林,當真正的百獸之王了。”
武安公沉默了。他知道,皇帝說的“山林”,就是指京城,指那張至高無上的龍椅。
“老臣,該怎麽做?”武安公問道。
李宗元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皇城之外的萬裏江山。
“朕,老了。”他緩緩說道,“太子、端王、老七,一個個都不成器。老五雖然穩重,但終究是守成之君,魄力不足。這天下,若是交到他手上,朕不放心。”
“爭鳴這孩子,有太祖之風。殺伐果決,雄才大略。若是在開國之時,他必是一代雄主。”
“但是現在……”李宗元的聲音,變得複雜起來,“他的心,太大了。大到,快要裝不下這個天下了。”
武安公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朕需要一個人,去試一試他的斤兩。”李宗元轉過身,看著武安公,“去看看他那把刀,到底有多鋒利。也讓他知道,這京城,不是他想來,就能來的。”
“朕要你,重新執掌京城三大營。”
京城三大營,神機營、五軍營、三千營,是大乾最精銳的野戰部隊,也是拱衛京師的最後一道防線。
武安公的身體,猛地一震。他渾濁的雙眼之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那股沉寂了數十年的兵戈鐵馬之氣,再次從他身上,升騰而起。
“老臣,遵旨。”他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
“去吧。”李宗元揮了揮手,“告訴他,朕的江山,還沒有到,需要他來指手畫腳的時候。”
武安公起身,轉身離去。他佝僂的身軀,在走出禦書房的那一刻,重新變得挺拔。那頭沉睡了數十年的猛虎,終於被喚醒。
李宗元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神幽深。
他知道,自己已經落下了最後,也是最險的一步棋。
用一頭功勳赫赫,忠心耿耿的老虎,去對抗一頭野心勃勃,實力滔天的新虎。
這一場新舊兩代強者的碰撞,將會決定大乾王朝,未來的走向。
而此時的李爭鳴,已經踏上了返迴北境的樓船。他站在船頭,遙望著京城的方向。
天子望氣術之下,他清晰地看到,京城上空,一股蒼老而霸道的,帶著猛虎形態的兵家氣運,衝天而起,與代表著皇權的龍氣,交織在了一起。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瞭然的笑容。
“武安公麽……”
“父皇,您終於,還是不放心我啊。”
“也好,就讓我看一看,您這最後的底牌,到底有多硬。”
他的目光,越過京城,投向了更遠的地方。
那裏,是整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