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擎蒼的眉頭,越皺越緊。他知道江南世家勢大,卻沒料到已經到了這般國中之國的地步。這已經不是腐朽,這是在挖大乾王朝的根基。
“王爺預料的沒錯,這些人的野心,已經不滿足於隻做一個富家翁了。”葉擎蒼合上冊子,聲音有些發冷。
“何止如此。”錢方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統領,最近我們發現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情。七大世家,似乎在秘密擴充私兵。他們以清剿水匪為名,大肆招募流民與江湖好手,打造船隻,囤積兵甲。我們的人冒險探查過吳興沈氏在太湖的一處秘密船塢,發現他們打造的,根本不是尋常的商船,而是配備了撞角和床弩的戰船!”
葉擎蒼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私藏兵甲,私建水師。
這已經不是野心,這是謀反。
“而且,”錢方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我們還截獲到一些情報,江南最大的水匪‘翻江龍’,似乎已經暗中投靠了琅琊王氏。王家為他們提供錢糧兵器,他們則為王家辦事,幹一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前些日子,朝廷派來巡查漕運的一名禦史,在半路上離奇‘失足’落水,屍骨無存。我們查到,出事前一天,‘翻江龍’的二當家,曾秘密拜訪過王家的別院。”
葉擎蒼的手,按在了腰間的佩劍上。劍未出鞘,房間內的溫度,卻驟降了數分。
他終於明白,王爺為何要派他親自前來。這江南的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濁。這些所謂的百年望族,早已蛻變成了趴在帝國身上吸血的毒蟲,而且,這些毒蟲,已經開始不滿足於吸血,它們想要噬主了。
“我知道了。”葉擎蒼站起身,“將你們監視到的所有據點、名單、船塢位置,全部整理出來。另外,幫我準備一個身份,我要親自去會一會,這些江南的‘王’。”
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看,這些世家的獠牙,到底有多鋒利。
夜幕降臨,姑蘇城彷彿才剛剛蘇醒。運河兩岸,燈火璀璨,如同星河墜地。琅琊王氏的府邸,更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今晚,是王家家主王伯言的五十大壽,半個江南的名流,都聚集於此。府門外,車水馬龍,前來賀壽的賓客絡繹不絕。每一輛馬車,都代表著一個在江南響當當的字號或家族。
葉擎蒼乘坐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也混在車流之中。他此刻的身份,是來自北方的皮貨商人“葉老闆”,借著錢方這條線,好不容易纔弄到了一張參加王家壽宴的請柬。
遞上請柬和一份厚禮,葉擎蒼隨著人流走進了王家府邸。一入府門,便是一派奢華到極致的景象。腳下是打磨得光滑如鏡的漢白玉,廊柱上雕龍畫鳳,處處懸掛著價值千金的宮燈。花園中,奇花異草爭奇鬥豔,假山流水,曲徑通合,其規製,竟隱隱有幾分皇家園林的氣派。
宴席設在府邸中央的“四海堂”內,數百名賓客分坐兩側,觥籌交錯,言笑晏晏。葉擎蒼被安排在一個靠後的位置,他沒有在意,隻是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在場的所有人。
他看到,陳郡謝氏的家主,正與吳興沈氏的家主低聲交談,不時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笑聲。他看到,蘭陵蕭氏的年輕一代俊彥,正被一群小家族的子弟眾星捧月般圍著。他還看到,幾名身穿官服的官員,在王家的管事麵前,態度謙卑得像個仆人。
這裏,儼然是一個獨立的王國,而王家家主王伯言,就是這個王國的君主。
壽宴的主角王伯言,此刻正坐在主位上。他年約五旬,麵白無須,一身紫色錦袍,顯得儒雅雍容。但他偶爾掃視全場的目光,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與審視,讓人不敢直視。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一名管家走到王伯言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王伯言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了葉擎蒼所在的方向,然後對管家點了點頭。
很快,一名仆人走到葉擎告身前,躬身道:“這位葉老闆,我家家主聽聞您是自北境而來,帶來了上好的貂皮,想請您到後堂一敘,品鑒一番。”
葉擎蒼心中瞭然,魚兒上鉤了。他這個“北方皮貨商”的身份,本就是刻意放出的誘餌。琅琊王氏既然與“翻江龍”有勾結,必然對北境的動向極為敏感。一個在這個時候,能帶著大量皮貨,暢通無阻來到江南的商人,其背後,必然不簡單。
“能得王家主青睞,是在下的榮幸。”葉擎蒼放下酒杯,起身跟著仆人,向後堂走去。
穿過幾條迴廊,來到一間更為雅緻的書房。王伯言已經等在了那裏,他屏退了下人,親自為葉擎蒼倒了一杯茶。
“葉老闆,請坐。”王伯言的態度,比在大堂之上,顯得親切了許多,“聽聞葉老闆此行,帶來了一批上等的紫貂皮?”
“王家主訊息靈通。”葉擎蒼坦然坐下,端起茶杯,“北地鐵蹄之下,蠻族授首,如今商路暢通,我等小商人,也能跟著鎮北王殿下,喝口湯。”
他刻意提到了“鎮北王”。
王伯言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查地停頓了一下。他看著葉擎蒼,眼神變得深邃起來:“鎮北王一戰定北疆,確實是少年英雄,威名赫赫。隻是,北境苦寒,終非久留之地。以葉老闆的本事,能在北境那種地方,打通商路,想必也是人中龍鳳。何不留在江南發展?我王家,別的沒有,就是朋友多,路子廣,保證比在北境吃沙子強得多。”
這番話,既是拉攏,也是試探。
葉擎?ang故作受寵若驚,連忙起身道:“王家主抬愛了。隻是,我等小本生意,全仰仗王爺的恩典。王爺如今節製北境三州,軍政一手抓,我們這些商戶,也跟著沾了光。北境新設了礦場,冶煉的鋼鐵,品質極佳,王爺特許我等銷往內地。這可是比皮貨更賺錢的買賣。”
他再次丟擲了一個重磅的誘餌——鋼鐵。
對於任何一個有野心的勢力來說,鋼鐵,都意味著兵器和鎧甲。
王伯言的呼吸,明顯急促了幾分。他死死盯著葉擎蒼,彷彿要將他看穿:“鎮北王……連鋼鐵都肯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