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王有三宗罪!”
孫承宗抬起頭,聲音鏗鏘有力,“其一,驕奢淫逸,靡費國帑!陛下為彰其功,特為其鑄造金碑,此乃天恩浩蕩。然鎮北王不知感恩,反以此為由,向戶部索要三百萬兩黃金作為督造艦隊之資!三百萬兩黃金,陛下!這是我大乾整整一年的賦稅啊!如今南征大軍剛剛開拔,糧草軍餉耗費巨大,國庫本就空虛,他卻為了那虛無縹緲的所謂‘無敵艦隊’獅子大開口!此等行徑,與敲骨吸髓何異?此乃其罪一也!”
他話音剛落,站在他對麵的戶部尚書錢謙立刻出列,跪倒在地。
“孫大人所言句句屬實!戶部如今實在是拿不出這麽大一筆銀子了,還請陛下三思啊!”
這兩個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
李成文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孫承宗繼續說道:“其二,結黨營私,任人唯親!鎮北王總督沿海軍務,此乃陛下對其之信任。可他卻將江南收編的海沙幫、東海十三島等江湖草莽悉數安插進艦隊之中,委以重任。這些人本是亡命之徒,目無法紀,桀驁不馴,如今一朝得勢,手握重兵,盤踞沿海,長此以往,必成心腹大患!反觀那些真正熟悉水戰、忠於朝廷的將領,卻被排擠在外,不得重用。此等任人唯親、結黨營私之舉,與謀逆何異?此乃其罪二也!”
“其三,也是最嚴重的一條!”孫承宗的眼中迸發出駭人的精光,“他藐視王法,包庇罪犯!其麾下悍將石虎在江南擅殺朝廷命官、衝擊欽差行轅,罪大惡極,罄竹難書!靖安司都督王仲本已將其擒獲,即將押解迴京聽候發落,可鎮北王卻縱容其子李玄,率領兩名大宗師強闖靖安司駐地,公然劫走罪犯!此舉是將陛下置於何地?將我大乾的律法置於何地?如今那石虎依舊在北境擔任要職,逍遙法外!若不嚴懲,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朝廷威嚴?!此乃其罪三也!”
三條罪狀,條條都是死罪,每一條都像一把鋒利的刀,直插鎮北王的心髒。
整個大殿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大臣都低著頭,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他們都被孫承宗這一番堪稱自殺式的彈劾震懾住了。
這已經不是彈劾,而是逼宮!
逼著皇帝在朝堂法度和兄弟情義之間做出一個選擇。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地投向了高高在上的龍椅,等待著這位年輕的帝王做出裁決。
是雷霆震怒,將這個不知死活的老臣拖出去斬了?
還是順水推舟,藉此敲打一下那位功高蓋主、權勢滔天的九弟?
良久,李成文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孫愛卿所奏,朕知道了。眾位愛卿以為如何啊?”
這是在問下麵人的意見,也是在考驗他們的站隊。
一時間,大殿之上更是鴉雀無聲。
誰敢在這個時候開口?
支援孫承宗,就是得罪皇帝和鎮北王;
支援鎮北王,就是公然與整個文官集團為敵。
這是一道送命題。
就在這尷尬的沉默中,一個誰也沒想到的人站了出來——剛剛被孫承宗點名批評的禮部侍郎張瑞的堂兄張端。
他走了出來,跪在地上。
“陛下,臣以為孫大人所言雖有些過激,但也不無道理。鎮北王殿下勞苦功高,天下皆知,但功不可抵過。石虎一案事關國法尊嚴,不可不查;艦隊一事事關國庫安危,不可不慎。臣懇請陛下,暫緩對鎮北王艦隊的撥款,待查清石虎一案,再做定奪,也好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他的話說得很委婉,既沒有完全否定鎮北王的功勞,也支援了孫承宗的核心訴求,可謂滴水不漏,也代表了絕大多數文官的心聲。
有了他帶頭,立刻又有十幾名禦史和言官站了出來。
“臣等附議!”
“臣等懇請陛下,嚴查石虎一案,以正國法!”
“臣等懇請陛下,暫緩撥款,以安民心!”
一時間,大殿之上跪倒了一片,聲勢浩大,形成一股巨大的壓力,直逼龍椅上的李成文。
李成文看著下麵跪著的這些所謂“忠臣”,珠簾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緩緩站起身,一股無形的帝王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太和殿。
“好。很好。”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既然眾位愛卿都如此為國為民,那朕就如你們所願。傳朕旨意!命三法司會審石虎一案!在案件查明之前,鎮北王艦隊的所有撥款一律暫停!”
此言一出,孫承宗和他身後的官員臉上都露出了勝利的喜悅。
他們贏了,成功逼迫皇帝做出了讓步!
然而,他們沒有看到,龍椅之後,李成文那雙冰冷的眸子裏閃過的一抹森然殺機。
上京城,東市,一間名為“春風得意樓”的茶館。
二樓雅間。
李玄正懶洋洋地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裏把玩著一把上好的和田玉摺扇。
他的麵前擺著一壺剛沏好的西湖龍井,茶香四溢。
窗外是喧鬧的市井,窗內卻是一片悠然的寧靜,與此刻朝堂之上劍拔弩張的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世子爺。”
一個穿著灰色勁裝、麵容普通的中年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他是鎮北王府安插在上京的情報頭子,代號“影子”。
“說。”李玄眼皮都沒抬一下。
“朝堂上,孫承宗聯合戶部尚書錢謙以及一眾禦史言官,發起了對王爺的彈劾,罪名有三。陛下已經下旨,暫停了艦隊的所有撥款,並且命三法司會審石虎將軍的案子。”
影子說完,便低著頭安靜地等待著李玄的反應。
他以為這位脾氣向來不怎麽好的小王爺會勃然大怒,甚至會直接抄起家夥衝進孫承宗的府裏,把那個老家夥剁了。
然而,李玄的反應卻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隻是輕輕地笑了一聲:“嗬。這群老家夥,還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
他終於睜開了眼睛,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桃花眼裏,此刻卻是一片清明。
“我九叔怎麽說?”
“王爺傳迴訊息,隻有四個字。”影子從懷裏掏出一張小小的紙條遞了過去。
李玄接過紙條展開,隻見上麵龍飛鳳舞地寫著:隨你折騰。
李玄笑了,笑得很開心。
他就知道,他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九叔,會是這個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