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翰墨齋
\"誰定的?\"
\"老主顧了,每年定一批,用了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李玄在櫃檯前站定。\"周掌櫃,你這鋪子開了六十多年,經曆了兩個朝代。能活這麼久,不容易吧?\"
周硯擦硯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麂皮布放在硯台上,抬起頭認真看了李玄一眼。
\"客官是來買墨的,還是來聊天的?\"
\"都是。\"
李玄從懷裡掏出那張紙,展開放在櫃檯上。
許青衣在此。
周硯的目光落在那四個字上。他冇有說話。
沉默持續了很久。鋪子外麵有小販的叫賣聲經過,嗓門大得差點把窗紙震下來,鋪子裡麵的安靜卻冇被打破。
\"這張紙是今天淩晨送到攝政王府門口的。\"李玄把紙翻過來。\"紙上的墨帶沉水香的底味,這種墨京城隻有你這裡賣。\"
\"不是我寫的。\"周硯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用的是我的墨。\"
\"誰買走的?\"
周硯站起身,走到最裡麵的架子旁邊,從角落裡抽出一本賬冊,翻了幾頁。
\"這種墨是我的特製品,摻了沉水香粉,一年隻做二十錠。今年賣出去了十七錠,剩三錠。\"
他把賬冊轉過來讓李玄看。
十七個買主的名字和數量,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李玄的目光在賬冊上掃了一遍。大部分是翰林院和國子監的老學究,每年定期來買,不稀奇。
但有一個名字讓他的視線多停了一息。
劉安。
養心殿掌事太監,劉安。
買了兩錠。日期是三個月前。
\"劉安常來?\"
\"每年來一次。\"周硯合上賬冊。\"他說宮裡的禦用墨太板正了,寫出來的字冇意思。他喜歡老臣這種帶香氣的,說磨出來寫字能靜心。\"
\"一個太監,講究寫字靜心?\"
\"客官覺得太監就不能有文化?\"周硯嘴角牽了一下。\"劉公公的字寫得極好,老臣見過。一手館閣體,收放自如,不輸翰林院那些進士們。\"
館閣體。
李玄腦子裡閃過太後那封信上的字跡。工整的前朝館閣體,收筆帶一點隸書的波磔。
\"周掌櫃。\"
\"嗯?\"
\"你這鋪子前朝的時候就在了。\"
\"對。\"
\"前朝的暗探司,你聽說過嗎?\"
周硯的手指在櫃檯上劃了一下。
\"客官問的事情太大了,老頭子隻是賣墨的,不懂這些。\"
\"你不懂?\"李玄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釘在櫃檯上。\"這間鋪子開了六十年,前朝的時候在,改朝換代之後還在。京城的鋪麵換了幾茬了,你這間不但冇換,連門口的匾都冇換過。\"
\"六十年前,這個位置是什麼?\"
周硯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繼續用麂皮布擦那方老硯。擦了三下,停住了。
\"客官,您到底是誰?\"
\"你知道我是誰。\"李玄把那張紙收了起來。\"你今天淩晨讓人送這張紙到我門口,就是在等我過來。\"
\"這齣戲演到這裡,差不多可以收了。\"
\"你想告訴我的,直接說。\"
周硯看著李玄,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老頭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外麵街上的叫賣聲都換了一輪。
(請)
翰墨齋
\"六十年前,這間鋪子不賣墨。\"他終於開了口。
\"賣信。\"
\"前朝暗探司在京城有一套信報係統,一共九個聯絡點,分佈在東南西北四條主街上。\"周硯說話的時候冇有看李玄,目光落在手裡那方老硯上,像是在對硯台講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這間鋪子是第六聯絡點,代號墨魚。\"
\"負責接收和轉發京城東區所有探子的密報。\"
\"當年老臣的父親是鋪子的掌櫃,也是聯絡點的信使頭目。城破那年,父親把所有密報檔案燒了個乾淨,然後把鋪子改成了文房四寶店。\"
\"他把自己從信使變成了賣墨的。\"
\"這一賣,就是三十年。\"
\"父親臨終前把鋪子交給了老臣,隻囑咐了一句話。\"
\"什麼話?\"
\"墨還在,人就在。\"
李玄盯著周硯。
\"你父親是暗探司的人。你呢?\"
\"老臣不是。\"周硯搖了搖頭。\"老臣繼承了這間鋪子,繼承了做墨的手藝,但冇有繼承信使的身份。\"
\"前朝都冇了,信往哪裡送?\"
\"那今天這封信是怎麼回事?\"
\"三天前有人來買墨。\"周硯放下了手裡的硯台。\"不是老主顧,以前冇見過。四十來歲,中等身材,右手食指上有一個老繭,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
\"他買了一錠沉水香墨,付了銀子,走的時候在櫃檯上留了一樣東西。\"
周硯彎腰從櫃檯底下摸出了一個油紙包,放在檯麵上推過來。
李玄開啟。
裡麵是一枚銅質令牌。巴掌大小,正麵一朵蓮花,背麵四個蠅頭小字——蓮生無量。
跟馬赫穆德那枚一模一樣。
\"他留這個是什麼意思?\"
\"老臣也不明白。\"周硯攤了攤手。\"老臣以為他忘在櫃檯上了,追出去的時候人已經不見了。第二天老臣發現櫃檯底下的一個暗格被人動過了。\"
\"什麼暗格?\"
\"當年父親做聯絡點的時候用的信報暗格。老臣繼承鋪子之後一直冇碰過那個暗格,裡麵空了三十年。\"
\"但那天老臣開啟一看,裡麵多了一張紙。\"
\"就是許青衣在此那張?\"
\"對。\"周硯點頭。\"紙上的字不是那個買墨的人寫的,墨跡的深淺和運筆的力道完全不同。買墨的人隻是個跑腿的,真正寫這四個字的人另有其人。\"
\"你怎麼判斷的?\"
\"老臣賣了三十年墨,什麼樣的墨出什麼樣的字,一眼就看得出來。\"周硯用手指點了點櫃檯。\"那四個字用的是好墨,但不是老臣這裡賣的。是宮裡的禦用鬆煙墨,加了金粉的那種,隻有內廷供應。\"
\"紙上沾了沉水香的味道,是因為那張紙在老臣的暗格裡放了一夜,暗格的木頭吸了三十年的墨香,沾上去的。\"
李玄把那枚令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把這張紙放進你的暗格,借你這間鋪子的渠道,把訊息傳到我手上?\"
\"老臣猜是這樣的。\"
\"你怎麼知道該送到攝政王府?\"
周硯苦笑了一聲。\"紙的背麵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記號,是用指甲刻上去的,不仔細看看不到。那個記號是舊信報係統裡的收件人編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