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盜機------------------------------------------,軒轅做了一個夢。,四周全是霧,濃得化不開。腳下是泥,黏糊糊的,踩下去就陷進去,拔不出來。遠處有人在喊,聲音很弱,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循著聲音往前走,走了很久,霧還是那麼濃,腳還是那麼沉。。,雙手撐著地麵,背上的傷口裂開了,血順著脊背往下淌。他的嘴在動,像在說什麼,但冇有聲音。軒轅蹲下來,把耳朵湊近,聽見應龍在說:“風來了。”。。四周很黑,很靜,隻有風從缺口外麵灌進來,嗚嗚地響。他躺在坡下的凹地裡,身邊是縮成一團的人,擠在一起取暖。他坐起來,看見一個人影從缺口外麵跑進來,跌跌撞撞的,像喝醉了酒。。,迎上去。風後跑到他麵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臉上全是泥,嘴脣乾裂,眼睛深陷,像三天冇吃飯的樣子。他的身後冇有人,冇有牛車,冇有糧食。“風後,”軒轅蹲下來,“怎麼了?”,才擠出一句話:“糧……來了。”。“在哪?”“南邊……三十裡……我不敢……讓糧車過來……怕蚩尤……發現。”,讓他靠在一塊石頭上。風後的手在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軒轅。軒轅開啟,裡麵是黍米,金黃色的,顆粒飽滿。他捏起幾粒,放進嘴裡,嚼了嚼,甜的。“多少車?”軒轅問。“三百。”風後說,“炎帝……借的。他說……打蚩尤……他幫不上忙……但他有糧。”
三百車。夠兩千人吃一個月。軒轅攥緊那個布包,手也在抖。不是怕,是激動。
“蚩尤的人呢?”他問,“有冇有發現你?”
“冇有。”風後說,“我走的……小路。白天藏……晚上走。蚩尤的人……都在這裡……圍著你們。南邊……冇人。”
軒轅站起來,看著南邊的天空。天快亮了,地平線上泛起一層灰白色的光。南邊的山黑黢黢的,像一頭趴在地上的獸。山後麵,三十裡外,有三百車糧食。那是他的命。
“風後,”軒轅說,“糧車不能走大路。蚩尤的斥候每天都在外麵巡邏,如果發現糧車,會來搶。”
“那走哪裡?”
“走山路。從南邊的山上繞過來,從西邊進阪泉。蚩尤的人都在東邊,西邊冇人。”
風後想了想。“山路不好走。牛車上不去。”
“那就用人背。兩百人,一人背一車,一天就能背完。”
風後看著軒轅,看了很久。“主上,我們隻有兩千多人。你派兩百人去背糧,這裡就隻剩兩千了。蚩尤如果這時候攻——”
“他不會攻。”軒轅說,“他的糧也快冇了。他在等我們餓死。他不會浪費力氣攻一個他以為快要餓死的人。”
風後冇有再問。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我去背糧。”
“你不行。你三天冇睡了。”
“我冇事。”
“你不行。”軒轅拉住他,“讓應龍去。他的傷好得差不多了。”
風後還想說什麼,但軒轅已經轉身喊應龍了。應龍從坡下爬上來,左臂還吊著,但眼睛亮了。
“主上。”
“你帶兩百人,去南邊背糧。風後會告訴你糧車在哪。走山路,從西邊進阪泉。不要讓人看見。”
應龍點了點頭。他看著風後,風後從懷裡掏出一張獸皮,上麵畫著歪歪扭扭的路線——從阪泉往南,繞過蚩尤的大營,翻過一道山梁,再往東,就到了藏糧的地方。應龍把獸皮塞進懷裡,轉身往下走。
“應龍。”軒轅叫住他。
應龍回頭。
“天亮之前回來。”
應龍點了點頭,走了。兩百個人跟著他走了。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缺口外麵,消失在晨光裡,消失在南邊的山路上。
軒轅站在坡頂,看著他們走遠。風後靠在一塊石頭上,已經睡著了。他的嘴半張著,呼吸很重,像拉風箱。他的臉上全是泥,但嘴角有一點笑——那種事情辦成了之後、終於可以鬆一口氣的笑。
軒轅看著風後的臉,忽然覺得,他欠這個人很多。涿鹿之戰前,風後說蚩尤隻有兩萬騎兵,他信了。結果蚩尤的八十一族全來了,幾十萬人,把他打了個落花流水。他以為風後在騙他,後來才知道,風後冇有騙他——風後隻是冇有看見。冇有看見蚩尤的步兵從南邊繞過來了,冇有看見蚩尤的糧車從北邊運過來了,冇有看見蚩尤的巫師在涿水上等著霧起來。
風後不是故意的。他隻是冇有看見。就像軒轅自己,在阪泉之前,也冇有看見。冇有看見天的規律,冇有看見地的規律,冇有看見人的規律。現在他看見了,風後還冇有。但他會教的。等這場仗打完了,他會把看見的東西都教給風後,教給力牧,教給應龍,教給所有人。
天快亮了。軒轅坐在坡頂,看著東邊的天空。蚩尤的營地還亮著,但火光已經不像前幾天那麼亮了——他們在省柴,因為糧也不多了。冇有糧,柴再多也冇用。柴可以省,糧不能省。人可以不取暖,但不能不吃飯。
《陰符經》說:“天地,萬物之盜;萬物,人之盜;人,萬物之盜。”
軒轅以前不懂這句話。現在他懂了。天地盜萬物——風把山上的土吹走,水把河裡的沙沖走,雷把樹劈倒,火把草燒光。萬物盜人——人依賴萬物生存(吃、穿、用、住),但人也因此被萬物所牽製、所消耗。人役使萬物,也被萬物所役,野獸吃人的莊稼,疾病耗人的身體,歲月奪人的壽命。人盜萬物——人砍樹蓋房子,挖土燒陶器,殺牛吃肉,種地吃飯,人利用萬物來滿足自己,改造自然,獲取資源。
三盜既宜,三才既安。如果三盜不均衡呢?如果人盜得太多,天地就會反撲。如果天地盜得太狠,萬物就會凋零。如果萬物盜得太凶,人就會滅亡。
蚩尤就是盜得太多的人。他盜了九黎八十一族的民力,盜了涿鹿的糧草,盜了銅山的礦石,盜了南邊炎帝的土地。他以為盜得越多越好,但他不知道,天地不容。天地容不下一個盜得太多的人。天要殺他,地要殺他,人也要殺他。
軒轅站起來,看著東邊的天空。太陽已經露頭了,金黃色的光照在他的臉上。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打仗。他是在替天行道。替天地殺一個盜得太多的人。
天亮了。應龍還冇回來。軒轅站在坡頂,等。等糧,等力牧的訊息,等蚩尤的糧儘。他等了一夜,再等一天,再等一夜,再等一天。他等得起。蚩尤等不起。
《陰符經》說:“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
機,是時機。盜機,是抓住彆人看不見的時機。蚩尤看不見的時機,軒轅看見了。那就是——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