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絕利------------------------------------------。。送信的人是一個瘦得像柴火棍的少年，從雞鳴穀跑了三十裡，跑到阪泉的時候，已經站不住了。他趴在坡下，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蚩尤……糧儘了……他的人……在殺牛……”，把水囊遞給他。少年灌了一大口，嗆得咳嗽，水從嘴角溢位來，混著血。“力牧呢？”軒轅問。“還活著。”少年說，“他說……他還能守……三天。”。軒轅站起來，看著東邊的天空。蚩尤的營地還在，但火堆少了很多——他們在省柴，因為肉要烤熟了才能吃。殺牛，是最後的辦法。牛殺完了，就該殺馬。馬殺完了，就該吃人了。“你回去告訴力牧，”軒轅說，“再守兩天。兩天後，蚩尤就退了。”，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走了。軒轅站在坡頂，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缺口外麵。那根瘦得像柴火棍的身影，在晨光裡晃來晃去，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蚩尤還能撐兩天。力牧還能守兩天。軒轅的糧還能吃五天——不，風後借了三百車糧，應龍昨晚已經揹回來一百車了。他的糧夠吃一個月。蚩尤隻有兩天。，走回坡下。兩千多人坐在地上，看著他。應龍坐在最前麵，背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把獸皮浸透了，但他冇有動。他的身邊堆著糧食——黍米，一袋一袋的，金黃色的，在晨光裡發亮。，火已經燒起來了。陶罐架在火上，水在咕嘟咕嘟地響。應龍把黍米倒進罐裡，用木棍攪著。米香從罐裡飄出來，飄過整個阪泉盆地。所有人都聞到了。他們的眼睛亮了，喉嚨動了，肚子咕咕地叫。《古史考》上說，黃帝始蒸穀為飯，烹穀為粥。把穀子放在陶罐裡，加水，用火煮。穀子變軟了，變稠了，變成了粥。粥比生穀子好吃，比生穀子好咽，比生穀子養人。以前的人不知道，他們生吃穀子，嚼得牙疼，咽得喉嚨疼，拉出來的還是穀子。現在知道了。穀子要煮，要蒸，要變成飯，變成粥。這是軒轅教給他們的。這是人的智慧。不是天給的，是人自己琢磨出來的。，接過應龍手裡的木棍，攪了攪罐裡的粥。粥很稠，米粒已經煮爛了，混在水裡，像一鍋金色的泥。他用木棍挑起一點，吹了吹，放進嘴裡。燙，但很香。那種從土地裡長出來的、被火煮過的、被水化開的香。他從來冇覺得黍米這麼香過。“吃。”軒轅說。。
“吃！”他喊。
第一個人走過來，用木碗舀了一碗粥，蹲在一邊，吹著氣，小口小口地喝。他的眼睛紅了，不是因為燙，是因為他很久冇有吃過熱的東西了。然後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第四個人。兩千多人，圍在石灶旁邊，一碗一碗地喝粥。有人喝著喝著就笑了，有人喝著喝著就哭了。有人把粥分給旁邊的人，自己隻喝半碗。
軒轅站在坡頂，看著他們。他的手裡也端著一碗粥，但他冇有喝。他在想蚩尤。蚩尤現在在做什麼？在殺牛？在罵人？在打他的八十一個兄弟？
《陰符經》說：“絕利一源，用師十倍。”
人的精力與心神是有限的。若能徹底切斷某一方麵的誘惑（如聲色、名利、雜念），將全部心神集中於核心目標，其效能可提升十倍。
絕，是切斷。利，是利益。源，是源頭。蚩尤的利是什麼？是追殺。他追了軒轅三百裡，從涿鹿追到阪泉，他以為軒轅會繼續跑。如果軒轅不跑，蚩尤就失去了追殺的快感，失去了用騎兵衝擊潰兵的便利。這就是絕利一源——切斷他最大的優勢，他的兵再多，在這條窄路上也使不出來。
現在，軒轅不跑了。蚩尤的騎兵進不了阪泉，他的步兵一次隻能進幾十個人。他的幾十萬人，在這條窄路上，變成了幾千人、幾百人、幾十個人。他的劣勢變成優勢，軒轅的兩千人，打幾十個人，兵力增長有用師十倍的效果。
這就是絕利一源。用師十倍。
軒轅把粥喝完，碗放在地上。粥是熱的，從喉嚨一直熱到胃裡，從胃裡一直熱到四肢，從四肢一直熱到心裡。他忽然覺得，這黍米不僅是炎帝借的，也是天給的。天不亡他，天要讓他活著，活著打蚩尤，活著寫《陰符經》。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蚩尤的軍隊動了。
不是攻，是退。
不是全退，是部分退。北邊的人先走了，然後是東邊的，然後是南邊的。營帳拆了，火堆滅了，牛車一輛一輛地往東走。幾十萬人，像退潮一樣，從阪泉外麵消失了。
但蚩尤冇有走。他的大帳還在，他的旗幟還在，他的八十一個兄弟還在。他還在等。等什麼？等軒轅犯錯。等軒轅以為他退了，追出去，然後在平原上把他的兩千人吃掉。
軒轅不會犯錯。
他站在坡頂，看著蚩尤的營地一點點縮小。從幾十萬人，變成十幾萬人，變成幾萬人，變成幾千人。最後，隻剩蚩尤的大帳，孤零零地立在平原上，像一棵被砍光了枝葉的樹。
“主上。”應龍爬到坡頂，站在軒轅旁邊。“蚩尤還不走。”
“他在等我們追。”
“我們不追？”
“不追。”
“為什麼？”
“因為追出去，我們就輸了。”
應龍看著軒轅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猶豫，冇有衝動，隻有一種冷靜的、近乎冷酷的確定。
“那我們什麼時候贏？”
“等他走了，我們就贏了。”
應龍冇有再問。他站在軒轅旁邊，看著東邊的天空。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燒起一片紅雲，像火，像血，像涿鹿戰場上的大火。應龍忽然覺得，那片紅雲不是火燒的，是天燒的。天在燒，地在燒，人在燒。這天地之間，到處都是火。
蚩尤的大帳，在夕陽下，像一堆快要熄滅的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