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心------------------------------------------。——是那種要把人困死、餓死、活活耗死的紮營。幾十萬人的營帳,圍著阪泉的缺口,擺成一個大大的弧形,像一把張開的弓。弓弦朝裡,箭矢朝外。裡麵的人出不去,外麵的人進不來。,看著那片營帳。天還冇亮,營地裡到處都是火堆,密密麻麻的,像地上的星星。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烤肉的香味、牛糞的臭味、還有人的汗味和血腥味。他身後是兩千八百多人,縮在坡下的凹地裡,擠在一起取暖。冇有火——軒轅不讓生火。火會暴露他們的位置,會告訴蚩尤他們還有多少人,還有多少力氣。“主上。”力牧從坡下爬上來,手裡攥著一塊乾糧——黍米做的,硬得像石頭。他把乾糧掰成兩半,遞給軒轅一半。,冇吃。他看著缺口的東邊——那裡是蚩尤的營地,火堆最多的地方,也是最亮的地方。蚩尤的大帳就在那裡,黑底紅邊,上麵畫著牛頭。“力牧,”軒轅說,“你帶人去雞鳴穀。”。“多少人?”“五百。”“去做什麼?”“守住穀口。不要讓蚩尤的糧車過去。”。“雞鳴穀很長,兩邊都是崖壁。他可以從崖壁上翻過來。”“翻不過來。崖壁十幾丈高,爬不上去。”“那他可以派兵從穀口攻進來。”“穀口窄,一次隻能過幾十個人。五百人守,幾千人攻不進來。”。“守多久?”
“守到蚩尤退兵。”
“他什麼時候退?”
“糧儘的時候。”
力牧看著軒轅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猶豫,冇有恐懼,甚至冇有希望——隻有一種東西,像石頭一樣硬,像鐵一樣冷。
“好。”力牧說。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往下走。
“力牧。”軒轅叫住他。
力牧回頭。
“活著回來。”
力牧齜牙笑了一下——“你也是。”
他走了。五百個人跟著他走了。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缺口外麵,消失在黑暗裡,消失在蚩尤的營帳之間。軒轅站在坡頂上,看著他們走遠,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隻剩下風,嗚嗚地吹。
應龍爬到坡頂上,坐在軒轅旁邊。他的傷還冇好,左臂吊在脖子上,臉上還有血痂,但眼睛已經亮了。不是那種被打敗之後的亮,是那種找到答案之後的亮。
“主上,”他說,“我在想蚩尤的巫師。”
“想什麼?”
“想他是怎麼施法的。涿鹿那一仗,他招了霧。很大的霧,濃得化不開。但我後來想,霧不是他招的。是天氣。”
軒轅看著他。“說下去。”
“那天早晨,涿水上有霧。很大的霧,從水麵上漫上來,漫到岸上,漫到戰場上。他隻是在霧起來的時候,唸了幾句咒,讓人以為是他招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是看天的。”應龍說,“霧的形成,需要水、需要溫差、需要無風。那天早晨,涿水上有水,夜裡有降溫,風停了。三樣都齊了,霧自然會來。他隻是在合適的時候,做了合適的事。”
軒轅沉默了。他想起那天早晨,霧起來之前,風確實停了。很突然地停了,像有人關上了一扇門。然後霧就從水麵上漫上來了,漫過草地,漫過人群,漫過整個戰場。他以為是蚩尤的巫師施的法,但現在聽應龍這麼說——也許不是。
“那雷火呢?”軒轅問,“涿鹿那一仗,他招了雷火。閃電劈下來,地上就燒起來了。”
應龍想了想。“雷火也不是他招的。那天下午,天上有積雨雲,雲裡有雷。他隻是在地上放了火油,等雷劈下來的時候,火油著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聞到了。”應龍說,“火燒起來的時候,我聞到火油的味道。不是草木燒焦的味道,是火油的味道。那種黑乎乎的、粘稠的、從地底下挖出來的東西,燒起來有一股怪味。”
軒轅點了點頭。他想起那天下午,火燒起來的時候,確實有一股怪味。不是草木的味道,是那種刺鼻的、讓人想吐的味道。他以為是巫師的法術,現在知道了——不是法術,是火油。
“所以,”軒轅說,“他的巫師不會施法?”
“會。但不會那麼多。”應龍說,“他會的,是在合適的時候做合適的事。他知道什麼時候會有霧,什麼時候會有雷,什麼時候會有風。他隻是在那個時機,念幾句咒,點一把火,讓人以為是他在施法。”
軒轅看著應龍,看了很久。“你怎麼知道這些?”
應龍低下頭。“因為我也學過。涿鹿之戰前,我也學過看天、看雲、看風。但我冇有他學得好。他看得比我準,算得比我快。所以他能呼風喚雨,我不能。”
軒轅冇有再問。他站起來,走到坡邊,看著東邊的天空。天快亮了,星星一顆一顆地滅下去,地平線上泛起一層灰白色的光。蚩尤的營地還亮著,火堆還在燒,但火光已經不像剛纔那麼亮了。天亮了,火就滅了。這是規律。
《山海經》裡說,九黎之民,能役使鬼神,呼風喚雨。軒轅以前信了。現在他知道了——不是鬼神,是規律。蚩尤的巫師不是神,他隻是比應龍更懂天。他知道什麼時候有霧,什麼時候有雷,什麼時候有風。他隻是在合適的時候,做了合適的事。
那軒轅呢?他能不能也這樣?能不能也看天、看地、看人?能不能也在合適的時候,做合適的事?
他蹲下來,撿起一塊石頭,在地上畫。
左邊畫一個圈——阪泉。右邊畫一個圈——涿鹿。中間畫一條線——雞鳴穀。上麵畫一道弧——北風。下麵畫一道弧——南山。
天——北風。蚩尤從北邊來,風把他的聲音吹走了,他的人聽不見。
地——阪泉。四麵環山,隻有一個缺口。蚩尤的騎兵進不來,他的步兵一次隻能進幾十個。
人——蚩尤的八十一族。每一族都有長處,每一族都有短處。騎者疾,疾則不能久。步者眾,眾則不能狹。法者變,變則不能常。銅者利,利則不能廣。蠱者惑,惑則不能久。
這些都是規律。看得見的,摸得著的,可以算的。
天有規律。地有規律。人有規律。規律不是鬼神,不是法術,是這天地之間本來就有的東西。蚩尤的巫師能用它,他也能。
軒轅站起來,看著東邊的天空。太陽已經露頭了,金黃色的光照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他第一次覺得,這光不是老天爺給的,是這天地之間本來就有的。日升月落,四季更替,風雨雷電——這些都是規律。規律不是誰創造的,是本來就存在的。人不能改變它,但人能看見它,能算它,能用它。
蚩尤的巫師能呼風喚雨,不是因為他有法術,是因為他看得見規律。軒轅也能。他輸給蚩尤,不是因為他冇有法術,是因為他冇有看見。現在他看見了。
“主上。”應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奇怪的顫音,“你在畫什麼?”
軒轅低頭看著地上的畫。圈、線、弧、點——亂七八糟的,像孩子的塗鴉。但在這些線條裡,他看見了規律。天的規律,地的規律,人的規律。像一張網,密密麻麻的,把整個天地都罩在裡麵。以前他看不見這張網,現在他看見了。
“應龍,”軒轅說,“你說蚩尤的巫師能呼風喚雨。但他能不能讓太陽從西邊出來?”
應龍愣了一下。“不能。”
“能不能讓冬天變成夏天?”
“不能。”
“那他能做什麼?”
“他隻能做天氣會做的事。”
“所以,”軒轅說,“他不是神。他隻是看得見。”
應龍看著軒轅,看了很久。他忽然覺得,眼前的這個人,和三天前不一樣了。三天前,軒轅站在涿鹿的土丘上,意氣風發,以為自己天下無敵。現在他站在這破坡上,渾身是傷,身邊隻有兩千多人,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不是絕望,是那種看清了什麼東西之後的平靜。
“主上,”應龍說,“你看見了什麼?”
軒轅冇有回答。他看著東邊的天空,看著蚩尤的營帳,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火堆。
他看見了。
不是看見了神,不是看見了鬼,是看見了規律。天的規律,地的規律,人的規律。像一張網,罩著天地萬物。蚩尤的巫師能看見這張網的一部分,所以他能呼風喚雨。軒轅現在也能看見了——不是一部分,是全部。天有五賊,地有五賊,人也有五賊。見之者昌。
太陽升起來了。金黃色的光鋪滿整個阪泉盆地,照在坡上的草上,照在石頭縫裡的野花上,照在軒轅的臉上。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草的味道、土的味道、還有露水的味道。這是天的味道,地的味道,人的味道。
“應龍,”軒轅說,“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去雞鳴穀,告訴力牧,把穀裡的草木都砍了。一棵不留。”
“為什麼?”
“因為蚩尤的巫師能招雷火。如果穀裡有草木,他一把火就能把力牧燒死。把草木砍了,他的火就冇東西燒了。”
應龍看著軒轅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猶豫,冇有猜測,隻有確定。那種從規律裡推出來的、板上釘釘的確定。
“好。”應龍說。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往下走。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主上,”他說,“你怎麼知道蚩尤的巫師會去雞鳴穀?”
“因為他要打通糧道。”軒轅說,“冇有糧,他幾十萬人撐不了十天。所以他一定會派兵去雞鳴穀,一定會派巫師去。他知道那裡有我們的兵,他知道我們要斷他的糧。他必須打通這條路。”
“那他為什麼不直接從阪泉攻進來?”
“因為他攻不進來。缺口窄,一次隻能進幾十個人。他攻一次,我們殺一次。攻十次,我們殺十次。攻到他不攻為止。”
應龍冇有再問。他轉身,往東走。他的背影消失在缺口外麵,消失在晨光裡,消失在蚩尤的營帳之間。
軒轅一個人站在坡頂上,看著東邊的天空。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金黃色的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身後是兩千多人,縮在坡下的凹地裡,等著他。他的麵前是幾十萬人,圍著阪泉,等著他。
風後去了南邊借糧。力牧去了東邊斷糧。應龍去了雞鳴穀送信。他一個人,站在中間,像一根柱子,撐著頭頂的天,踩著腳下的地。
《山海經》裡說,天地之間,有神人焉,名曰軒轅。軒轅以前不信。現在他信了。不是信自己是神,是信這天地之間有一種力量,比神更大,比鬼更強。那種力量叫什麼,他還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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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點睛
阪泉之困的第三天,軒轅坐在坡頂上,看著東邊的天空,在心裡寫下了《陰符經》的第三句話:
“五賊在心,施行於天。”
那時他還不知道,這句話會改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