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五賊------------------------------------------。,穿過缺口,灌進盆地,嗚嗚地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哭。他裹著獸皮,看著東邊的天空。天快亮了,星星一顆一顆地滅下去,地平線上泛起一層灰白色的光。蚩尤的大營就在那個方向,四十裡外,幾十萬人,像一頭趴在地上的巨獸,等著撲過來。。風後去清點人數了。軒轅一個人坐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涿鹿那一仗。。他是怎麼輸的?。天很晴,太陽剛升起來,他的人排成方陣,石矛舉得整整齊齊。蚩尤的人在對麵的坡上,黑壓壓的一片,但看起來不多——風後說他們隻有兩萬,因為大部分人去南邊打炎帝了。軒轅信了。。,是從北邊。從涿水邊上,繞過他的側翼,像一把彎刀,從後麵砍過來。他的人亂了。前麵的想退,後麵的還在衝,擠在一起,被蚩尤的步兵像割草一樣一片一片地砍倒。,喊不出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隻能看著。看著力牧帶著三百人衝上去,看著那三百人被騎兵踩在腳下,看著應龍施法求風,風冇來,霧先來了。大霧,濃得像牛奶,什麼都看不見。隻能聽見蚩尤的人在喊,聲音從四麵八方來,像一群狼。,他的人已經冇了。三萬人的隊伍,散的散,跑的跑,死的死,隻剩三千。。指甲嵌進肉裡,疼,但他不想鬆開。?。因為他的斥候隻看了對麵,冇看側翼。因為風後說蚩尤隻有兩萬,他就信了。因為他以為打仗就是比誰的人多、誰的力氣大。。算天,算地,算人。——那天吹北風,蚩尤從北邊來,風聲把他的馬蹄聲蓋住了,他的人聽不見。——涿鹿的地勢開闊,一馬平川,騎兵可以橫衝直撞。他的人擠在中間,跑都跑不掉。
人——蚩尤的人騎牛,牛蹄包了皮革,踩在地上冇有聲音。他的斥候站在坡上,光看對麵,冇看腳下。
這些都是規律。看得見的,摸得著的,可以算的。他冇算,所以他輸了。
太陽升起來了。金黃色的光從缺口外麵照進來,照在軒轅的臉上,暖洋洋的。但他不覺得暖。他隻覺得冷。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
“主上。”
風後從坡下走上來,手裡拿著一張破舊的獸皮,上麵畫著歪歪扭扭的線條。是地圖。涿鹿到阪泉,阪泉到雞鳴穀,雞鳴穀到涿水,都畫在上麵了。
“還剩多少人?”軒轅問。
“兩千八百四十三個。”風後頓了一下,“能打仗的,不到兩千。”
兩千對幾十萬。軒轅苦笑了一下。
“風後,你跟我說實話。涿鹿那一仗,蚩尤到底有多少人?”
風後沉默了一會兒。“八十一族,全來了。”
八十一族。不是兩萬,是幾十萬。
“你為什麼說兩萬?”
“因為我以為他隻帶了騎兵來。”風後的聲音很低,“我冇算到他的步兵從南邊繞過來了。是我的錯。”
軒轅搖了搖頭。“不是你的錯。是我冇問。”
他看著那張獸皮地圖。涿鹿在東北邊,阪泉在西邊,中間是平原和丘陵。蚩尤的人從涿鹿來,走大路,三天就到。大路經過雞鳴穀——那是一個峽穀,兩邊是崖壁,中間隻有一條窄路。牛車隻能一輛一輛過。
“風後,”軒轅說,“蚩尤的人,吃什麼?”
風後愣了一下。“吃什麼?”
“糧食。幾十萬人,一天要吃多少糧食?”
風後想了想。“一個人一天吃兩把黍米,幾十萬人一天就是……幾千石。”
“從哪來?”
“從涿鹿運過來。涿鹿是他的老巢,糧草都屯在那裡。”
軒轅指著地圖上的雞鳴穀。“糧車走這條路?”
“對。這是唯一的路。”
“如果我們派人守住雞鳴穀,他的糧車就過不來。”
風後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守不住。雞鳴穀太長了,兩邊都是崖壁,他可以從崖壁上翻過來。”
“崖壁有多高?”
“十幾丈。爬不上去。”
“那他的騎兵呢?能翻過去嗎?”
“不能。”
“那他的巫師呢?能施法嗎?”
風後想了想。“能。雞鳴穀窄,風大,他的霧起不來。但雷火能起來。”
“雷火怕什麼?”
“怕冇有東西可燒。如果穀裡冇有草木,雷火掉下來就滅了。”
軒轅點了點頭。他看著地圖,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東邊的天空。
“蚩尤有八十一族,”他說,“每一族都有長處。”
風後點頭。
“有的族善騎牛,來去如風。有的族善步戰,悍不畏死。有的族善施法,呼風喚雨。有的族善冶銅,兵器鋒利。有的族善蠱惑,能讓彆的部落聽他的。”
風後又點頭。
“這就是他的五賊。”軒轅說,“騎、步、法、銅、蠱。五樣東西,每一樣都能殺人。但每一樣都有弱點。”
他指著地圖上的涿鹿。
“騎者疾,疾則不能久。他的騎兵再快,也要吃飯。冇有糧,馬跑不動,人拿不起刀。”
指著雞鳴穀。
“步者眾,眾則不能狹。他的步兵再多,在窄路上也施展不開。一次隻能過幾十個,來一千次,我們殺一千次。”
指著天上的雲。
“法者變,變則不能常。他的巫師能施法,但施法要看天。冇有風,霧起不來。冇有草木,火燒不著。”
指著涿鹿南邊的山。
“銅者利,利則不能廣。他的銅兵器再鋒利,也冇有那麼多。八十一族,隻有三族會冶銅。殺了這三族,他的銅就斷了。”
指著北邊的幽陵。
“蠱者惑,惑則不能久。他能蠱惑彆的部落,但那是靠恐懼。冇有恐懼,蠱惑就不靈了。”
軒轅站起來,看著風後。
“這就是五賊。見之者昌。”
風後看著軒轅,看了很久。眼前的這個人,一夜之間,像變了一個人。以前他隻知道自己力氣大、能打仗。現在他會算了。算天,算地,算人。
“主上,”風後說,“你怎麼知道這些?”
軒轅沉默了一會兒。他不能說這是《陰符經》上寫的——因為《陰符經》還冇寫出來。這是他這一夜想出來的。從涿鹿的血裡、從阪泉的風裡、從幾千條人命裡想出來的。
“從輸裡知道的。”他說。
風後冇有再問。
軒轅又看天。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金黃色的光鋪滿整個阪泉盆地。坡上的草被照得發亮,像鋪了一層金子。但他的心裡冇有金子,隻有石頭。一塊一塊的,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
蚩尤有八十一族,幾十萬人,銅頭鐵額,呼風喚雨。他隻有兩千人,石刀石斧,連口飽飯都吃不上。
但他有五賊。五賊在心,施行於天。
“風後,”軒轅說,“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去找炎帝。借糧。”
風後愣了一下。“炎帝會借嗎?”
“會。”軒轅說,“蚩尤屠了炎帝三個部落,他不會幫蚩尤。”
“借多少?”
“三百車。夠我們吃一個月。”
風後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等一下。”軒轅說,“糧車不要走大路。走小路,晚上走,白天藏起來。不要讓任何人看見。”
“為什麼?”
“因為蚩尤如果知道我們有糧,他會更急。急了就會攻。我們還冇準備好。”
風後看了軒轅一眼,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軒轅一個人站在坡頂,看著東邊的天空。那裡有一條黑線,很細,像一根頭髮絲,但它越來越粗,越來越寬。不是糧車,是蚩尤的人。幾十萬人,像潮水一樣,從地平線上湧過來。
他來了。
軒轅轉身,走回坡下。兩千八百四十三個人坐在地上,看著他。他們的眼睛裡有恐懼,有絕望,有憤怒。還有一樣東西——在最後麵,在那些最老、最瘦、最弱的人的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不是希望,是那種被打到穀底之後,反而什麼都不怕了的狠勁。
“蚩尤來了。”軒轅說。
冇有人說話。
“他要圍住我們,困死我們。他以為我們會跑,但我們不跑。”
還是冇有人說話。
“他以為我們怕他,但我們不怕。”
有人笑了。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那種“反正要死,怕有什麼用”的笑。
“他以為他贏了,但他冇有。因為他不知道,這三天我學會了什麼。”
軒轅蹲下來,在地上畫了一個圈。
“這是阪泉。四麵是坡,隻有一個缺口。他的兵再多,在這裡也使不出來。一次隻能進幾十個,我們兩千人,打幾十個,你說誰贏?”
有人抬起頭。
“他的糧從涿鹿運過來,要走三天。我們派人守住雞鳴穀,他的糧就過不來。冇有糧,他幾十萬人,撐不了十天。”
有人站起來。
“十天之後,他退了。我們活著。他死了。”
有人喊了一聲。不是喊話,是喊叫,那種從胸腔裡噴出來的、憋了很久的喊叫。像狼嚎,像虎嘯,像山崩。然後第二個人喊了,第三個人喊了,兩千八百四十三個人全喊了。聲音撞在坡壁上,彈回來,又撞出去,像打雷,整個阪泉都在震。
軒轅站在他們中間,冇有喊。他隻是看著東邊的天空。那條黑線越來越粗,越來越近。他能看見蚩尤的旗幟了——黑底紅邊,上麵畫著牛頭。
蚩尤,你來了。
你帶著八十一族,幾十萬人,銅頭鐵額,呼風喚雨。
我隻有兩千人,石刀石斧,連口飽飯都吃不上。
但我有五賊。見之者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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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點睛
很多年後,有人問軒轅: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寫《陰符經》的?
軒轅想了很久。
“從阪泉那個早晨開始。”他說,“那天我看見蚩尤的軍隊從地平線上湧過來,像黑色的潮水。我站在坡頂上,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我腦子裡有一個聲音,清清楚楚的,像刻在石頭上。”
那個聲音說:
“天有五賊,見之者昌。”
後來,他把這句話寫進了《陰符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