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觀天------------------------------------------,嘴裡全是土。。是真的土。那種混著草根、帶著腥味的泥土,塞滿了整個口腔。他下意識吐了一口,舌頭舔到嘴唇,乾裂的皮滲出血絲,鹹的。,聲音很急,像是一種古老的語言,音調低沉,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粗糲感。但奇怪的是——他能聽懂。“軒轅!軒轅!起來!蚩尤的騎兵過河了!”?,紮進不言混沌的腦子裡。猛地睜開眼,看見一張黝黑的臉湊在麵前。那張臉上滿是泥垢,顴骨高聳,眼睛瞪得像銅鈴,手裡攥著一把石斧——是真的石頭磨成的斧頭,刃口還沾著暗紅色的東西。他身後是一片荒原。灰黃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際,看不見一棵樹。遠處有煙柱升起,不止一道,是七八道,黑灰色的濃煙扭動著升上天空,像幾條巨大的蛇。空氣中飄著焦糊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血腥氣。。,穿著是一身獸皮,粗糙的皮革磨得麵板髮紅。手上全是傷疤,指甲裡嵌著泥,指節粗大,像是乾了一輩子粗活的人。腳上冇有鞋,腳底板上是厚厚的繭,踩在碎石上也不覺得疼。。不是慢慢浮現的,是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灌進來的——記憶、語言、人名、地名,一股腦地往裡塞。他本能地抱住頭,疼得差點叫出聲。,他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氣。,他這是穿越了,而且穿越成了黃帝。,就是那個黃帝,但不是神話裡的黃帝。不是那個坐在龍車上、呼風喚雨的黃帝。而是剛剛在涿鹿被蚩尤打了一頓、退到阪泉、隻剩不到三千人的黃帝。記憶裡還有涿鹿之戰的畫麵:漫天黃沙,蚩尤的騎兵像黑色的潮水一樣湧過來,銅製的兵器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已方人在慘叫、在潰逃、在被屠殺。。——《陰符經》《姬氏道德經》——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腦子裡一樣。不是模糊的記憶,是那種閉上眼睛就能看見原文、連句讀都能數出來的清晰。橋山黃陵古真本裡的句子,也一句一句浮上來,像水底的石頭,被潮水衝出了水麵。“觀天之道,執天之行,儘矣。”
不言跪在地上,想哭。
道理他都懂。可他現在要麵對的,是蚩尤的八十一個銅頭鐵額的兄弟,是能呼風喚雨的巫師,是漫山遍野的九黎大軍。那些書裡的語句,能當兵器用嗎?能擋得住銅矛嗎?
觀天之道?老天爺要是真講道理,蚩尤早就被雷劈死了。
但他冇時間哭了,來都來了,那就實地體險一把《陰符經》這本千古奇書的魅力。學了那麼久,檢練的時候到了。
涿鹿的夜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血腥和焦土的氣味。
麵對現實,不言不得不接受自已穿越成了黃帝的現狀,以後他就是軒轅。
軒轅跪在土丘上,雙手撐著地麵,指尖陷進混著灰燼的泥土。他的身邊倒著一個人——應龍,渾身是傷,昏迷不醒。遠處是潰散的隊伍,像受驚的獸群,四散奔逃。更遠處,蚩尤的大營火光沖天,九黎部族的戰鼓還在響,一聲一聲,像敲在胸口上。
輸了。
三萬對八十一族,輸得乾乾淨淨。
軒轅抬起頭,看天。冇有月亮,星星也稀稀落落的,像被什麼東西嚇跑了。天很黑,黑得看不見地平線。但他知道東邊是涿鹿,西邊是阪泉,南邊是炎帝的地盤,北邊是蚩尤的老巢。
《山海經》裡說,北海之外有幽陵,是蚩尤的祖地。那裡的人銅頭鐵額,以沙石為食,能呼風喚雨。軒轅以前不信。現在信了。
“主上。”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軒轅回頭,看見風後拄著一根木棍走過來,臉上全是泥和血,左臂用布條吊著,走路一瘸一拐。
“還剩多少人?”軒轅問。
風後沉默了一會兒。“不到三千。”
三千。三萬人的隊伍,打到最後隻剩三千。
“蚩尤呢?”
“在涿鹿慶功。他的巫師說要祭天三天,三天後才追。”
三天。軒轅閉上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為什麼輸?輸在哪裡?
他想起了涿鹿戰場上的那一幕:蚩尤的騎兵從側麵殺出來,他的隊伍就亂了。不是被打亂的,是自己亂的。前麵的人想退,後麵的人還在衝,擠在一起,被蚩尤的人像割草一樣一片一片地砍倒。
為什麼亂?因為不知道蚩尤會從側麵來。
為什麼不知道?因為冇有看到。
《山海經》裡說,九黎之人善騎牛,牛蹄無聲,能潛行於草澤之間。軒轅以為那是傳說,直到今天,他才親眼看見那些黑牛從草叢裡冒出來,像從地裡長出來一樣,無聲無息。
“風後,”軒轅說,“蚩尤的騎兵,是從哪裡來的?”
風後愣了一下。“東邊。從涿水邊上來的。”
“不是。”軒轅搖頭,“他們是從北邊來的。涿水在北邊,不在東邊。”
風後想了想,臉色變了。“你是說……他們繞到了我們後麵?”
“對。他們知道我們會往東跑,所以提前繞到北邊,等我們過去了,再從後麵殺出來。”
風後不說話了。
軒轅又看天。這一次,他不是在看星星,他是在看天象。應龍教過他——雲從哪邊來,風往哪邊吹,星星在什麼位置,月亮什麼時候升起來。這些東西,以前他覺得冇用。打仗靠的是勇力,看天有什麼用?
但現在他明白了。看天,不是看老天爺的臉色,是看規律。
蚩尤的騎兵從北邊來,是因為北風把他們的聲音吹走了,他的人聽不見牛蹄聲。蚩尤選擇在涿鹿打仗,是因為那裡的地勢開闊,適合騎兵衝鋒。蚩尤三天後才追,是因為他要祭天——這是九黎的傳統,每次大勝都要祭天三天。
這些都是規律。看得見,摸得著,可以算。
“風後,”軒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我們往西走。”
“西邊?阪泉?”
“對。阪泉四麵環山,隻有一個缺口。蚩尤的騎兵進不去。”
風後想了想。“但我們也出不來。”
“不用出來。”軒轅看著西邊的天空,那裡有一片雲,被月光照亮,像一座山。“等他自己退。”
“他為什麼要退?”
“因為他有幾十萬人,一天要吃多少糧?他的糧從涿鹿運過來,要走三天。我們隻要派一支小隊繞到他後麵,斷了他的糧道——”
“他就不攻了?”風後搖頭,“他會更急。急了就會攻。幾十萬人攻一個缺口,我們守不住。”
軒轅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讓他攻。”他說,“缺口窄,一次隻能進幾十個人。他幾十萬人,要攻多少次?一千次?一萬次?他攻一次,我們殺一次。殺到他怕為止。”
風後看著軒轅,看了很久。眼前的這個人,和三天前不一樣了。三天前,軒轅站在涿鹿的土丘上,意氣風發,以為自己天下無敵。現在他站在這裡,渾身是傷,身邊隻有三千殘兵,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是以前冇有的。
不是狠,是定。
“好。”風後說,“走阪泉。”
軒轅轉身,朝西邊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東邊的天空。那裡有蚩尤的大營,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蚩尤,”他低聲說,像是對自己說,“你以為你贏了?你隻是讓我看清了。”
看清什麼?
看清天有規律,地有形狀,人有弱點。
看清打仗不是靠勇力,是靠算。
看清這天地之間,有一種東西,比銅頭鐵額更硬,比呼風喚雨更強。
那東西叫什麼,他還不知道。但他知道,它就在那裡。等他去發現,等他去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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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人說,軒轅在阪泉的土丘上,仰觀天象,俯察地理,中通人事,寫下了《陰符經》的第一句話:
“觀天之道,執天之行,儘矣。”
那時他還不知道,這句話會流傳三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