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裡的馬蹄聲碎成一片,蘇蘅裹著狐裘坐在馬車內,目光卻始終黏在車簾縫隙外的身影上。
蕭硯騎在玄色戰馬前,雪片落在他銀飾上又融化,本該如鬆的脊背此刻卻透著股不自然的僵直——自出了雪林,他便再沒說過一句話,連蘇婉舉著糖葫蘆湊過去時,都隻是垂眼盯著那串紅果,像在看什麼陌生的物件。
“姐姐,阿硯哥哥是不是冷?”蘇婉縮在她懷裏,指尖戳了戳車窗上的冰花,“我剛才遞熱手爐,他碰都沒碰。”
蘇蘅摸了摸女兒的發頂,掌心的溫度卻比平時涼。
她腕間的藤鐲貼著麵板,那道細痕正隨著馬蹄顛簸微微發燙,像在警示什麼。車隊轉過山彎時,風突然卷著雪粒劈頭蓋臉砸下來。
蘇蘅掀開車簾想讓車夫慢些,卻見前方的蕭硯突然勒住韁繩。
玄鐵劍“嗡”地出鞘半寸,寒光映得他眉峰更冷。
“阿硯?”她探身喚了一聲,話音未落,蕭硯的馬突然人立而起。
他轉身時,玄鐵劍已完全出鞘,劍鋒直指她咽喉。
“你不是她。”他的聲音像浸在冰水裏,“你不配擁有誓約印記。”
趙銘的驚呼混著馬匹的嘶鳴炸響。暗衛們的刀光瞬間圍上來,卻被蕭硯周身翻湧的青色靈力震得踉蹌——那不是他慣常的冰寒之力,倒像是...某種腐壞的、帶著腥氣的東西。
蘇蘅被這一劍驚得後背抵上車壁,卻在看清他眼底的剎那止住了所有動作。
蕭硯的眼尾泛著不自然的青,瞳孔深處浮著團暗紅的霧,像被什麼東西強行覆了層幕布。
她突然想起玄燭臨死前的尖笑,想起藤鐲上那道裂痕——原來不是靈界之門,是血契。
“世子爺中邪了!”趙銘抽出佩刀就要衝,被蘇蘅抬手攔住。
她指尖按在唇上,示意暗衛退下,目光卻死死鎖著蕭硯握劍的手。
他虎口處的薄繭還在,那是常年握劍磨出來的,可此刻指節卻因用力泛著青白,彷彿有另一隻手在替他攥緊劍柄。
“阿硯,你看這是什麼?”她解下腕間的藤鐲,金藤在雪光裡泛著暖光,“我們在禦苑梅樹下結的誓約,你說要刻進骨血裡的。”
蕭硯的劍鋒微微發顫。他盯著藤鐲的眼神有剎那的清明,可那團紅霧很快又漫上來。
他手腕一翻,劍刃擦著蘇蘅鬢角劃過,在車轅上劈出道深痕:“假的...都是假的...”
蘇蘅喉間發苦。她能感覺到,有股陌生的靈力正順著蕭硯的經脈翻湧,像條毒蛇在啃噬他的意識。
她伸手按在胸口,誓約印記在皮下發燙,那是兩人靈魂相連的憑證,此刻卻像被燒紅的鐵烙著——她能清晰感知到,蕭硯的識海正被某種邪祟侵蝕,而那邪祟的氣息,與玄燭殘魂裡的腐臭如出一轍。
“趙叔,帶婉婉先走。”她輕聲道,指尖掐進掌心,“讓暗衛守住方圓十裡,任何活物都不許靠近。”
趙銘張了張嘴,卻在看見她眼底冷光時閉了嘴。
他一把將蘇婉撈進懷裏,翻身上馬時回頭喊:“蘇姑娘,世子爺要是傷著你——”
“他不會。”蘇蘅打斷他,目光始終沒離開蕭硯,“他隻是被迷了心竅。”話音未落,她足尖點地躍出車外。
雪地在她腳下綻開無數金藤,像活過來的鎖鏈纏向蕭硯的四肢。
蕭硯揮劍劈砍,可金藤遇劍便合,反而越纏越緊。
他悶哼一聲摔下馬來,玄鐵劍“噹啷”落地,卻仍在掙紮著要去夠。
“別白費力氣了。”蘇蘅單膝跪在他身側,指尖按在他眉心,“這是藤獄,你我共生的靈植空間。”
金藤驟然收緊,兩人周圍的雪色開始扭曲。蕭硯的掙紮漸弱,眼尾的青斑卻愈發明顯。
蘇蘅能感覺到,那股邪祟在抗拒藤獄的牽引,可誓約印記的金光更盛——這是他們靈魂相連的憑證,任誰都奪不走。
當視野重新清晰時,兩人站在禦苑的梅樹下。殘雪還掛在枝頭,梅香裹著冷意鑽進鼻腔。
這是他們初遇的場景,蘇蘅特意用藤獄重塑的記憶。
“你說過,我是第一個敢直視你眼睛的人。”她轉身望著他,指尖輕輕撫過他眉骨,“那時候你站在梅樹下,像座冰山,可我能聽見梅花說,你在等一個人。”
蕭硯的眼神有剎那的恍惚。他望著她身後的梅樹,喉結動了動:“梅...會說話?”
“會啊。”蘇蘅牽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它們說,這株老梅等了二十年,就為等一個能聽懂它的人。就像...有人等了更久。”
風卷著梅瓣掠過兩人之間。蕭硯的手指微微蜷縮,終於回握住她的手。
他掌心的溫度逐漸回暖,眼尾的青斑開始消退。
蘇蘅剛要鬆口氣,虛空裏卻突然響起一道沙啞的笑聲。
“虛假的記憶...”那聲音像銹了的刀刃刮過耳膜,蘇蘅猛地抬頭,卻隻看見梅樹的影子在扭曲。
蕭硯的手突然收緊,眼底的紅霧再次翻湧,這一次,比之前更濃,更凶。虛空裏的笑聲像腐木裂開的聲響,蘇蘅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
她能感覺到藤獄空間的靈脈在震顫——這不是單純的記憶回溯,是夢魘使者在往蕭硯的識海裡塞淬毒的回憶。
“看啊,他最痛的地方。”那聲音黏膩地裹著血腥味,“被汙衊為妖女的靈植師,被石塊砸中的脊背,還有那個縮在角落,連哭都不敢出聲的小世子。”
梅樹的影子突然坍縮成碎片。蘇蘅眼前的景象驟變——青石板鋪就的刑台,染血的素衣,人群中飛擲的爛菜葉子正砸在女子後心。
那是蕭硯的母妃,她記得他說過,母妃的銀髮在陽光下會泛著珍珠似的光,此刻卻沾著血汙貼在蒼白的臉上。
“妖女!害我們顆粒無收的妖女!”
“用她的血祭田!”
“小雜種呢?讓那克母的孽種來跪!”蕭硯的指尖猛地掐進蘇蘅腕骨。
她疼得倒抽冷氣,卻在抬頭時撞進他泛紅的眼尾。
他盯著刑台上的身影,喉間發出幼獸般的嗚咽,瞳孔裡的紅霧翻湧成漩渦:“她咳血了...她咳血的時候,我躲在柴房的稻草堆裡,指甲掐進掌心都不敢哭...”
蘇蘅的心尖跟著抽痛。
她想起蕭硯說過,那是他第一次知道“無能為力”是什麼滋味——他攥著母妃教他認的靈植圖譜,卻連衝出去替她擋塊石頭的勇氣都沒有。
此刻他的手在發抖,像回到了七歲那年,連呼吸都帶著破碎的抽噎。
“我懂。”她反手扣住他顫抖的手腕,將他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我懂你恨那些愚昧的辱罵,恨自己當時的懦弱,恨這世道對靈植師的汙衊。可阿硯,你看這裏——”
她另一隻手撫上他後頸,那裏有道極淺的疤,是去年在雪林裡替她擋刀時留下的:“你現在能為靈植師正名,能護住想護的人。你看,我們在禦苑治好了枯梅,在北疆教百姓種出了抗寒稻,婉婉昨天還說,要學母妃的母妃,給小花小草講故事...”
“住口!”蕭硯突然甩脫她的手,玄鐵劍的虛影在虛空中凝現。
他的劍尖抵住她咽喉,可指尖卻在劍刃上沁出血珠——那是他在拚命剋製,不肯真的傷她。紅霧裏隱約透出他原本的眉眼,像在和什麼東西撕咬:“你根本不懂我的恨!”
“我當然懂。”蘇蘅的聲音穩得像是壓著塊千年寒玉,“但你的恨不該困在二十年前。你母妃用最後一口氣教你認的靈植,不是為了讓你活成一座冰雕,是為了讓你用這些草木,替她劈開這混沌的世道。”
她突然咬破指尖。腥甜的血珠落在腳邊的藤網上,金藤瞬間泛起赤金色的光。
誓約印記在兩人心口同時灼燒,那是靈魂相連的烙印,此刻正像活過來的火舌,順著血脈往蕭硯識海鑽去。
藤獄空間劇烈震動。梅枝、刑台、雪地的碎片在頭頂亂撞,蘇蘅被震得踉蹌,卻死死攥住蕭硯的手腕:“你聞聞看,這是我們在青竹村種的金盞菊香,是婉婉在院子裏種的太陽花,是北疆軍帳外你替我擋雪的老槐樹——這些都是你活過的證據,是比血契更牢的羈絆!”
蕭硯的劍“噹啷”落地。他捂住腦袋單膝跪地,紅霧與金光在他眼底翻湧成漩渦。
蘇蘅看見他後頸的青筋暴起,像在和什麼東西殊死搏鬥,額角的冷汗大顆大顆砸在雪地上:“別...別逼我忘記...”
“我不要你忘記。”蘇蘅跪在他身側,將額頭抵上他的,“我要你記住,你不是當年那個躲在稻草堆裡的孩子了。你是蕭硯,是鎮北王世子,是能為我劈開千軍萬馬的人,是婉婉的阿硯哥哥。”
藤獄空間突然發出玻璃碎裂的脆響。夢魘使者的聲音帶著不甘的尖嘯:“你救不了他!這血契早滲進他骨血裡了——”
“我不需要救他。”蘇蘅望著蕭硯逐漸清明的眼睛,露出個帶血的笑,“我要他自己回來。”
最後一片藤網碎片消散時,蕭硯的手突然環住她後腰。他的呼吸噴在她頸側,帶著劫後餘生的滾燙:“蘅蘅...”
蘇蘅閉眼將臉埋進他肩窩,這才發現自己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逐漸平穩,可指尖觸到他後頸時,卻摸到層黏膩的濕——那是從他耳後滲出來的黑血,帶著腐臭的腥氣。
“阿硯?”她抬頭去看他的眼睛,這次終於沒再看見紅霧。
他的眼神還是那樣清冷卻帶著溫度,像北疆雪後初晴的天空。
可他卻突然皺起眉,抬手按住太陽穴:“頭...有點疼。”
蘇蘅的笑容僵在臉上。她想起藤獄崩塌前那縷沒被徹底驅散的腐臭,想起玄燭殘魂裡的血契咒文——看來這一仗,不過是撕開了道口子。
遠處傳來趙銘的呼喚。蘇蘅扶著蕭硯站起身,替他理了理被揉皺的衣領。
雪光裡,他腕間的藤鐲泛著暖光,和她腕上的那隻遙相呼應。
“婉婉該等急了。”蕭硯牽起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她掌心裏的血痕,“回家吧。”
可蘇蘅卻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正悄悄攥緊了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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