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天未亮,蘇蘅已蹲在帳前整理行裝。
牛皮包裹裡碼著她新製的靈植圖鑒、半袋催熟稻種,最底下壓著銀蘭送的珍珠白幼苗——此刻那幼苗正悄悄鑽出包裹縫隙,兩片嫩葉怯生生蹭著她手背。
她屈指輕彈葉尖,葉片立刻捲成小喇叭狀,發出細若蚊蠅的“嗡嗡”聲,像在撒嬌。
“蘇姑娘。”蕭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轉頭,見他立在晨霧裡,玄色大氅被風掀起一角,腰間鎮北王府的玄鐵令牌泛著冷光。
他手裡提著個青竹食盒,盒蓋邊沿凝著層薄霜:“銀蘭說你晨起愛喝桂花醪糟,我讓廚房溫了。”
蘇蘅接過食盒,指尖觸到他掌心的溫度——這雙手昨日還握著她的,在秘境廢墟裡翻找靈脈殘片,此刻卻裹著暖意,連食盒都捂得溫熱。
她掀開盒蓋,甜香混著霧氣湧上來,倒映著他眼底未褪的青黑:“你昨夜又冇睡?”
“在看北疆地形圖。”蕭硯彆開視線,目光落在她包裹上那株探頭探腦的幼苗,“這小東西倒會挑時候。”
“它說餓了。”蘇蘅笑著將幼苗輕輕按回包裹,“靈泉邊的晨露草汁澆了三杯,還是不夠。”她頓了頓,指尖撫過包裹上的藤編紋路,“蕭硯,我總覺得...這趟北疆,不隻是查舊案。”
晨霧裡傳來馬蹄聲。
黑鴉騎著棗紅馬從營地那頭奔來,玄色鬥篷上沾著草屑:“世子,探路隊已到青崖口,沙暴比往年早了七日,得繞西麓的碎石灘。”他的目光掃過蘇蘅,抱拳時手腕上的銀鈴輕響,“蘇姑娘,屬下前日在林子裡尋到株百年野山參,已用濕布裹了放馬袋,您路上若要調配靈植...”
“黑鴉。”蕭硯輕咳一聲。
黑鴉立刻閉了嘴,耳尖泛紅,打馬退到十步外。
蘇蘅忍俊不禁,提起包裹站起身:“走吧。”
啟程時她回頭望了眼秘境廢墟。
昨日還焦黑的土地上,竟冒出星星點點的綠芽——是她前日隨手撒下的雛菊種子。
風捲著塵沙掠過她鬢角,她摸了摸頸間的誓印,那枚金藤紋路正隨著心跳發燙。
該走了。
北疆的風比想象中更烈。
第七日紮營時,篝火被吹得東倒西歪,炎燼的火焰靈體縮成個小紅球,蔫蔫地趴在火塘邊。紅葉則化作藤蔓纏緊帳篷四角,葉片沙沙響著,替眾人擋去大半風沙。
蕭硯蹲在火邊翻烤鹿肉,油脂滴進火裡,劈啪炸開。
蘇蘅捧著陶碗喝鹿肉湯,突然見他握著匕首的手頓了頓。
“我母妃,是五階靈植師。”他的聲音被風聲揉碎,“二十年前那場屠滅案,第一個被殺的就是她。”
陶碗在蘇蘅掌心一沉。
她抬頭,見他望著跳動的火焰,睫毛在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他們說她用靈植操控人心,說她的藤條會絞殺人的喉嚨。可我記得...她總在禦苑的桃樹下哄我,折柳枝編兔子給我玩。”
風突然停了一瞬。紅葉的藤蔓垂落,像在無聲哀悼。
“我七歲那年,她被押去午門。”蕭硯的拇指摩挲著匕首柄上的雲紋,“我追著囚車跑,她隔著人群朝我笑,說‘阿硯要好好吃飯’。後來...後來我在亂葬崗找到她的髮簪,簪頭的玉蘭花瓣上,還沾著未乾的靈植汁液——那是她用最後靈力護住的,怕我認不出她。”
蘇蘅放下碗,伸手覆住他手背。
他的手冰涼,像北疆的雪水,卻在她掌心微微發顫。
“我發過誓。”他轉頭看她,眼底有火在燒,“不會再讓任何人,因為莫須有的罪名,死得不明不白。”
蘇蘅喉頭髮緊。
她想起青竹村的老人們指著她罵“災星”時,蕭硯騎馬衝進村子,玄鐵劍挑開砸向她的石頭;想起秘境崩塌時,他用身體護著她,後背被碎石劃得血肉模糊,卻還笑著說“我皮糙”。
她握緊他的手:“我陪你查清真相。”
第八日午後,蘇蘅的指尖突然刺痛。
正牽著馬走在碎石灘的她猛地停步,藤絲從指縫竄出,在空中劃出扭曲的弧線。
蕭硯立刻勒住馬,黑鴉的銀鈴“叮”地一聲——這是警戒的訊號。
“靈力波動。”蘇蘅閉了閉眼,感知如潮水漫開。
她看見百裡外的沙棘林在烈日下蜷成焦團,雪山頂的雪參正被人用鐵鏟挖掘,而所有混亂的源頭,都指向前方——那道被風沙掩埋的山穀。
“那邊。”她抬手指向山穀口,藤絲像活了般往穀內鑽,“靈脈交彙點,應該在裡麵。”
山穀比想象中荒涼。
石壁上佈滿刀砍斧鑿的痕跡,偶爾可見半截褪色的朱漆紋路,像是什麼古老陣法的殘片。
蘇蘅的藤絲觸到石壁時突然緊繃,她踉蹌一步,蕭硯立刻扶住她的肩:“怎麼了?”
“裡麵有東西。”她的聲音發顫,不是害怕,是激動,“很古老...像在等我。”
她鬆開蕭硯的手,往前走了三步。
靈火藤域從她腳下鋪開,金紅交織的藤蔓如浪濤般湧進山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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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網剛觸到最深處的石壁,“轟”地一聲,整麵山壁震了震。
眾人後退半步。石壁上的浮塵簌簌落下,露出一行鎏金銘文:“萬芳主歸來,方可開啟聖門。”
“萬芳主?”黑鴉脫口而出,“那不是靈植師的最高階位?”
蘇蘅盯著銘文,誓印在掌心灼得發燙。
她想起古籍裡的隻言片語——萬芳主可溝通天地靈脈,是靈植師與自然的橋梁。
而此刻,那些被她感知到的沙棘、雪參、晨露草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如耳:“是她,是萬芳主。”
“世子!”黑鴉的銀鈴急促響起。眾人轉頭,遠處的風沙裡,二十餘騎黑馬如利箭般射來。
為首者戴著青銅鬼麵,腰間懸著的不是刀劍,而是根纏著黑藤的骨杖——那黑藤上的倒刺,正滴著墨綠色的汁液。
“魔宗餘黨。”蕭硯抽劍的動作快如閃電,玄鐵劍在陽光下劃出冷光,“他們追蹤靈脈波動來了。”
蘇蘅的靈火藤域瞬間暴漲。金紅藤蔓如牆般豎起,擋住第一波射來的淬毒弩箭。
骨杖鬼麪人勒住馬,發出刺耳的尖笑:“小丫頭倒有點本事,可惜——”他揮杖指向蘇蘅,黑藤“嘶”地竄出,“這靈脈,是我家主人的!”
藤蔓相撞的巨響裡,蘇蘅感覺體內靈力如沸水般翻湧。
她咬著唇維持藤域,眼角瞥見蕭硯的劍已刺倒三個敵人,黑鴉的銀鈴在混亂中炸成一片,而石壁上的銘文,正隨著她的心跳發出淡金色的光。
“必須闖進去。”她低喃。靈力在經脈裡橫衝直撞,她眼前泛起金星。
蕭硯的聲音突然穿透混戰傳來:“阿蘅!”她轉頭,見他砍翻最後一個擋路的敵人,朝她伸出手。
蘇蘅抓住他的手。
兩人在藤域的掩護下衝向石壁,玄鐵劍與骨杖的碰撞聲、藤蔓撕裂的聲響成一片。
當她的指尖觸到“萬芳主”三個字時,整座山穀發出轟鳴——聖門,開了。
但與此同時,她體內的靈力突然失控。金藤如蛇般從她七竅竄出,疼得她幾乎站不住。
蕭硯立刻攬住她的腰,玄鐵劍護在兩人身前:“撐住!”
蘇蘅咬著牙點頭。她望著聖門後漆黑的通道,那裡有更濃烈的靈力在召喚。
而身後,鬼麪人的骨杖已擊碎最後一層藤域,黑藤帶著腥風撲來。
這一關,必須闖。
她強提一口氣,誓印的金光與聖門的金光融為一體。劇痛中,她聽見蕭硯在耳邊說:“我在。”
而聖門深處,傳來更清晰的呼喚——那是屬於萬芳主的,來自上古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