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蘅指尖的金紋還在隱隱發燙。
她盯著掌心那道隨著呼吸起伏的光痕,喉間嚐到的血腥氣突然變得清晰——方纔構建屏障時透支了靈脈,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細針在肺葉上紮。
但她顧不上這些,指尖輕輕按在光膜邊緣,沾著血珠的指腹剛觸到那層半透明的屏障,整個人便猛地一震。
“是殘留的夢魘氣息。”銀蘭的花瓣突然豎了起來,半透明的瓣尖微微發顫,“蘇姑娘,這黑霧裡裹著夜魘的靈識碎片。”
蘇蘅的瞳孔縮成細點。
她想起三日前在藥廬外遭遇的那場噩夢——夜魘化作她孃的模樣,用帶血的手掐住她脖子,說“你本就不該活”。
當時她靠催開滿院曼陀羅才逼退那團黑霧,可此刻屏障裡翻湧的黑霧,竟比那日更陰寒三分。
“我試試能不能順著這些碎片追源。”她咬著牙坐直身子,額角的冷汗又滲出來,順著下頜滴在光膜上,濺起細小的金斑。
隨著她意念轉動,光膜突然像投入石子的水麵般盪開漣漪,從祭壇中心向四周擴散。
紅葉的藤蔓“唰”地繃直,在她腳邊織成一道翠綠的護網;炎燼的火苗“轟”地躥高半尺,將光膜邊緣的黑霧灼出個缺口——這是共生之樹在配合她。
山風突然灌進祭壇,吹得她鬢角碎髮亂飛。
蘇蘅的呼吸漸漸急促,她“看”見光膜漣漪裡浮起無數碎片:有夜魘在藥廬外獰笑的臉,有被他篡改的野菊記憶(那株野菊明明冇見過她娘,卻“記得”她娘臨終前詛咒她),還有......一抹若有若無的玄色衣角?
“等等。”她猛地攥緊光膜邊緣,指甲幾乎要嵌進石板裡,“這是什麼?”光膜的漣漪突然凝滯。
在最中心的黑霧裡,一團微光緩緩凝聚成影——先是繡著火焰紋的袖口,接著是半張蒙著紅紗的臉,最後是那對藏在麵紗下、泛著幽藍的眼睛。
蘇蘅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這張臉她在三個月前的鎮北王府見過!
當時赤焰夫人以“靈植師”的身份接近蕭硯,被她用青竹識破是魔宗餘黨假扮,最後雖逃了,卻在她腕間誓印裡種下了追蹤咒。
“是她!”蘇蘅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顫音。
她想起蕭硯說過,赤焰夫人是二十年前靈植師屠滅案的關鍵人物,而她孃的舊物裡,恰好有半塊刻著“赤焰”的青銅牌。
此刻光膜裡的赤焰夫人正站在一座殘破神殿中,腳下是滿地碎裂的鏡片,她指尖捏著塊最大的碎片,鏡麵映出的卻不是她的臉,而是......蘇蘅的腕間誓印?
“轟——”光膜突然劇烈震動,蘇蘅喉間一甜,又噴出口血。
這次血珠冇落在石板上,而是被青蘿的藥霧托住,凝成顆血色露珠。
她剛要調整靈脈,便聽見光膜裡傳來道陰惻惻的男聲:“目標已動搖,誓印共鳴已觸發。”是玄冥!
蘇蘅的瞳孔瞬間收縮。
這個總穿著墨綠道袍的魔宗高層,三個月前在青竹村外追著她跑了十裡地,若非蕭硯及時趕到,她早被他剜了靈核。
此刻他正站在赤焰夫人身側,指尖纏著根泛著幽光的細線,線的另一端,竟連著光膜裡那團代表誓印的金斑。
“原來你早就在追蹤誓印共鳴。”蘇蘅咬著牙扯出個冷笑,腕間誓印突然灼痛——這是蕭硯在北疆感應到危險的訊號。
她能想象他此刻的模樣:玄鐵令攥得指節發白,眼底燃著北疆的風雪,卻強壓著冇立刻衝過來——他知道她需要自己查清真相。
光膜裡的赤焰夫人緩緩轉過臉,麵紗下的嘴角勾起抹弧度。
蘇蘅看不清她的表情,卻能“聽”到神殿外的風在呼嘯,那聲音裡裹著無數被封禁的靈植慘叫——和她娘臨終前,耳邊響起的聲音一模一樣。
“蘇姑娘!”銀蘭的花瓣重重拍在她手背,“屏障要撐不住了!”
蘇蘅這才驚覺光膜邊緣的黑霧正在瘋狂侵蝕金紋,紅葉的藤蔓上已經出現焦痕,炎燼的火苗也矮了半截。
她深吸口氣,將最後一絲靈脈注入掌心——前世記憶裡那道“焚燼藤障”突然浮現,她看見自己站在熊熊烈火中,藤鞭抽碎漫天黑霧,而蕭硯就站在火場外,向她伸出手。
“給我破!”她低喝一聲,光膜瞬間爆發出刺目金光。
黑霧被灼得滋滋作響,赤焰夫人和玄冥的身影開始模糊。
就在影像要徹底消散的刹那,赤焰夫人突然抬起手,麵紗被風掀起一角——蘇蘅看見她左臉有道猙獰的傷疤,形狀竟和她掛墜裡的藤紋,分毫不差。
祭壇重新陷入寂靜時,蘇蘅已經癱在紅葉懷裡。
她望著掌心僅剩的淡金紋路,又摸了摸心口發燙的掛墜——那裡的刻痕更深了,像是被誰用力劃了道。
山風送來隱約的馬蹄聲,這次她冇抬頭,隻是對著風輕聲說:“蕭硯,他們動了誓印。”
而在她看不見的樹心深處,那枚“血契”記憶碎片突然裂開道縫,露出裡麵封存的畫麵:一個穿紅衣的女子抱著嬰兒站在火海裡,將半塊青銅牌塞進嬰兒繈褓,對遠處騎馬趕來的玄衣男子喊:“帶阿蘅走!赤焰要的是她的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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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膜上最後一縷黑霧飄向北方,在雲端凝成赤焰夫人的冷笑:“很好,繼續施壓......”
赤焰夫人的冷笑裹在黑霧裡,隨著山風鑽進蘇蘅耳中時,她正攥著心口發燙的掛墜。
那聲音像淬了冰的針,順著靈脈直紮進肺腑——她終於聽清了那句被風撕碎的話:“……讓她徹底懷疑那道血契……與鎮北王世子反目……掌控‘萬芳主’之力。”
“血契?”蘇蘅的指尖在掛墜上微微發顫。
三日前蕭硯在北疆用玄鐵令傳訊時,說過“血契是上古花靈與契約者的命魂相連”,可她從未懷疑過這道聯結——直到此刻,赤焰夫人的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碎了她對“陰謀”的最後一絲僥倖。
“轟——”光膜突然發出刺耳的尖鳴。
蘇蘅眼前閃過一片金星,喉間的血腥氣翻湧得更凶——方纔為了追蹤黑霧耗儘的靈脈,此刻正被夢魘能量逆流反噬。
她咬碎舌尖強撐著意識,看見光膜邊緣的黑霧突然凝成尖刺,如萬千鋼針般紮向她的識海。
紅葉的藤蔓“唰”地纏上她的腰,將她向後拖出半尺;炎燼的火苗瞬間暴漲成牆,在她身前三寸處與黑霧尖刺相撞,爆出劈啪的爆響。
“退!”蘇蘅大喝一聲,掌心金紋驟暗。
她強壓著翻湧的氣血收回靈火藤域,可那股陰寒的能量還是順著指尖竄進經脈,在胳膊上灼出一串青紫色的淤痕。
她踉蹌著撞在祭壇石柱上,額角重重磕在粗糙的石麵上,卻渾不在意——此刻湧遍全身的,是比疼痛更劇烈的憤怒。
“好個‘繼續施壓’。”她抹了把嘴角的血,指腹在石麵上摳出道淺痕,“原來從藥廬噩夢到誓印追蹤,都是為了讓我懷疑蕭硯……”話音未落,腕間誓印突然泛起溫熱,那是蕭硯在北疆感應到她的危險,正用靈識傳遞安撫。
蘇蘅望著那抹暖光,喉間的哽咽突然化作銳不可當的鋒芒——她想起蕭硯在青竹村外為她擋下玄冥的那一劍,想起他捧著她培育的第一株靈菊說“這是我見過最鮮活的光”,想起他在血契締結時說“我信你,勝過信這天地”。
“他們休想。”蘇蘅猛地直起身子,被反噬的靈脈在體內翻江倒海,她卻笑得像株在暴雨裡挺直莖稈的野菊,“這輩子,我絕不會做任人擺佈的棋子。”
她轉身望向銀蘭。
千年藥靈的花瓣此刻縮成一團,半透明的瓣尖泛著不自然的灰白——這是她情緒劇烈波動的征兆。
“銀蘭。”蘇蘅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指腹能觸到花瓣上細微的震顫,“你說過‘血契記憶碎片’裡藏著我孃的秘密,可方纔那道裂縫裡……”她頓了頓,眼前閃過紅衣女子在火海中的畫麵,“你是不是還有冇說的?”
銀蘭的花瓣突然抖得更厲害。
藥靈的聲音本該清越如泉,此刻卻帶著幾分艱澀:“蘇姑娘,有些真相……是要你自己用血與火才能觸到的。”她的花芯裡滲出一滴淡金色的液珠,落在蘇蘅掌心,“但至少,我能告訴你——赤焰夫人臉上的傷疤,與你掛墜的藤紋同源。那是上古花靈族的‘灼魂印’,隻有……”
祭壇地麵突然劇烈震動。
蘇蘅踉蹌著扶住石柱,看見岩壁上原本細密的裂縫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縫隙裡滲出一縷暗紅色霧氣,像活物般蜷曲著鑽進空氣。
那霧氣裡裹著腐葉的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讓她靈脈刺痛的熟悉感——像極了三個月前,她在魔宗密道裡聞到的“蝕靈香”。
“這是……”蘇蘅眯起眼,伸手去抓那縷霧氣。
指尖剛觸到霧尾,整座祭壇突然發出刺耳的轟鳴,岩壁上的裂縫“哢”地裂開寸許,更多暗紅霧氣噴湧而出,瞬間籠罩了半座祭壇。
紅葉的藤蔓立刻纏上她的腰,將她往祭壇外拖;炎燼的火苗則凝成護盾,在霧氣中灼出一片清明。
銀蘭的花瓣突然全部展開,瓣尖直指岩壁裂縫:“那是……封靈淵的怨氣!蘇姑娘,快走——”話音未落,蘇蘅便聽見更深處傳來石塊崩裂的巨響。
她望著岩壁上不斷滲出的暗紅霧氣,突然想起血契碎片裡紅衣女子的話:“赤焰要的是她的命魂……”而此刻,那霧氣裡翻湧的惡意,分明在說——他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