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彈道與星輝------------------------------------------,茶盞正敲在桌麵上。
茶水濺開,沾濕了胖官員的袖口。
他穿著一件緋色官袍,手指著地上蹲著的兩個人,聲音尖利:“你們這些妖言,敢在欽天監撒野!”
蹲在地上的洋人湯若望滿頭大汗,手裡的炭條停在青磚上,畫了一半的弧線從起筆延伸出去,到末尾還標了一串數字。
旁邊那個五十上下、滿手墨漬的老者——宋應星,正蹲在一堆碎銅齒輪間,聽到罵聲急得站起來,手指搓著一塊銅片,嘴唇哆嗦著想說話。
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聲音不大但很穩:“大人,彈道偏西是實打實測出來的。
每一發炮彈落點都偏西,這是大地自轉的結果,絕非巫術。”
禮部官員冷笑:“大地自轉?
那你為何冇被甩出去?
這些蠻夷的歪理,也敢糊弄本官?”
湯若望語塞,他張了張嘴,想說慣性和引力,但又不知如何用大明的言語解釋。
他隻好又蹲下去,指著地上的弧線說:“測出來的,大人,每一發都偏西。”
官員一腳踩在弧線上:“我說了,那是妖跡!
來人,把這夷人的圖紙燒了!”
從齒輪堆裡直起身,拱手道:“大人,老臣鬥膽說一句,《天工開物》裡記載過磁石指向偏角因地而異,也許與這地轉有關。
這是格物實測的結論,跟怪力亂神冇有關係。”
禮部官員轉頭瞪著他:“宋應星,你那本破書也敢拿來當令箭?
一個工部小吏的見聞,也配跟聖賢經義相提並論?
你再多嘴,本官連你一起參!”
宋應星臉上血色褪儘,手一抖,銅片掉在地上,咣噹一聲。。王犇安靜地看了片刻,然後彎腰撿起地上一截粉筆。
他走到牆前,抬手劃出一個扁長的橢圓。
粉筆在粗糙的牆麵上留下清晰的白痕。
橢圓畫完,他在橢圓內偏左的位置點了一個點,標上“太陽”二字。
然後他在橢圓旁邊寫了兩行字:T² / a³ = k;又寫“單位時間內掃過的麵積相等”。
他指著牆說:“行星繞著太陽執行的軌道是橢圓,太陽在橢圓的一個焦點上。
這是開普勒第一定律。
第二定律是行星與太陽的連線在相等時間內掃過相等麵積。
第三定律是行星公轉週期的平方與軌道半長軸的立方成正比。”
他邊說邊用粉筆在橢圓軌道上畫了一個小扇形,表示掃過的麵積。
他的語氣像在課堂上講課,平靜又肯定。
眼睛死死盯著牆上的橢圓和那些符號。
他認得那個“T”和“a”,那是拉丁字母。
他低聲重複:“週期……半長軸……平方……立方……”他忽然蹲下身,從袖子摸出一截炭頭,在地上快速演算起來。
王犇冇有等他,他走到湯若望之前畫的那堆拋物線前,蹲下。
他在弧線旁邊重新畫了一個座標係,標出重力方向和速度方向。
他寫了一個向量方程:m * d²r/dt² = -mg - k|v|v。
他接著說:“你之前隻考慮了重力,所以軌跡是拋物線。
但實際上空氣阻力時刻與速度作對,方向與速度相反,大小與速度平方成正比。
加了阻力後,運動方程就變成這樣。”
他在地上分解出水平方向和垂直方向的兩個微分方程。
然後他抬頭看了看窗戶,像在估算什麼。
“這個方程冇有精確解,但可以用微積分逐段逼近。
假設初速三百步每秒,仰角三十度,射程兩百步,阻力係數按經驗取值,我把飛行時間切成十段,每段內忽略阻力變化,依次算出速度增量,再累加位移。”
他在地上列了一個小表:時間、速度、位移,最後在末尾圈出一個數字,“落點橫向偏移修正量二丈七尺。
隻要炮口向西方偏轉這個量,就能命中目標。”
他說完,把粉筆頭丟在地上,拍了拍手。
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數字。
他嘴裡唸叨著那些微積分符號,右手食指在地上模仿王犇寫的方程。
突然他用左手狠狠拍了一下地磚,說了一句德語:“Mein Gott!”聲音發顫。
他抬頭看王犇,眼裡全是驚訝。
宋應星冇有看地上的公式,他一步一頓走到牆前,伸出兩隻佈滿老繭的手,手心貼著牆壁慢慢撫摸那個橢圓和太陽標記。
他手指的軌跡沿著橢圓的白線滑動,嘴裡低聲說:“我記了一輩子工匠見聞,見過鍛鐵、製陶、采煤,從來都是零零碎碎的經驗……冇想過天地執行可以畫成這個樣子……這跟古書裡的渾天論不同,卻把一切都串起來了……這是天啟……是天啟啊!”
他轉頭,淚流滿麵地看著王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