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微服，至暗中的微光------------------------------------------，袖口洗得發白。王犇脫下龍袍，把繡著金線的袍子疊好案上，套上那件布衣。布料粗糙，蹭著脖子發癢。他對著銅鏡照了照，鏡子裡的人麵色蠟黃，眼眶發青，像個落魄的讀書人。他把短劍掛在腰間，用衣襬蓋住。蘇明也換了灰布短褂，低頭站在門邊。兩名暗衛從廊柱後閃出來，都穿著百姓的舊衣裳，腰間鼓鼓的。王犇說了聲走，四個人一前一後沿著宮牆內的夾道走，從西側的小門出了宮。，發出沉悶的響聲。王犇站在外麵的巷子裡，吸了一口冷空氣。空氣裡有塵土和爛菜葉的味道，冇有宮裡那股沉沉的檀香。他回頭看了一眼紅色的宮牆，牆外是他想改變的世界。他攥了攥拳頭，邁步朝巷口走去。，前方傳來哭喊和叫罵聲。王犇抬手示意，幾個人貼牆站住。街口有二十多個流民跪在地上，衣裳破成布條，身上沾著泥。一個老婦人額頭破了道口子，血淌到嘴邊，她懷裡摟著個孩子，孩子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光著腳。三個錦衣衛站在旁邊，一個頭目正揮著鞭子喊：‘快走快走！順天府有令，內城不養廢物！都滾出城去！’他揚起鞭子，抽在一個男人背上。男人悶哼一聲，往前踉蹌了幾步。，手指收緊。他往前邁了半步。蘇明忙低聲喊：‘陛下。’王犇停住，胸口起伏了幾下。他盯著老婦人額頭的血，喉嚨動了動，像是在嚥下一句話。他慢慢鬆開劍柄，手垂下來，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他轉過身，聲音壓得很低：‘繞路。’蘇明心裡一鬆，趕緊引著他退進旁邊的小巷。兩名暗衛跟在後麵，留意著周圍。，眼前是一條更冷清的街道。兩邊店鋪大多門板緊閉，隻有一兩家賣炊餅的攤子冒著熱氣，也冇有客人。王犇放慢腳步，看著街上的景象，眉頭擰成疙瘩。走了幾步，他問：‘欽天監還有多遠？’蘇明答：‘過了前麵那個路口就到了。’他頓了頓，又說：‘陛下，欽天監歸禮部管，平日裡冇人留意。東林黨人嫌那裡是冷衙門，可正因如此，在這裡當差的，多半是些不會鑽營的人，也許藏著一兩個有真本事的。’王犇點了點頭：‘去看看。’。門上的黑漆剝落了大半，門檻上爬滿青苔，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光亮，也漏出爭吵聲。一個粗嗓門嚷道：‘西洋曆書妖言惑眾！湯若望，你一個西洋人，竟敢在欽天監撒野！你那些歪理，騙得了彆人，騙不了我！’另一個聲音生硬，但吐字清楚：‘曆法不準，節氣就錯，百姓播種收割全憑節氣。你們說大地是平的，那炮彈打出去為什麼落點總偏西？’。他聽出那個生硬的聲音就是湯若望。他轉頭對蘇明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不必通報。蘇明會意，退到一旁。王犇站在門口，目光穿過門縫落在院子裡。，支架鏽跡斑斑，銅環歪斜，上麵落滿鳥糞。旁邊石桌上鋪著幾張星圖，紙邊捲曲發黃，有幾處用漿糊粘補過。星圖畫得很細，但佈局陳舊，還是幾百年前的資料。遠處屋簷下還堆著幾個木製模型，有的散了架。王犇盯著那架渾天儀，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在現代參觀過天文博物館，見過巨大的望遠鏡和鐘擺儀，還從書上看過太空望遠鏡拍下的星雲照片。眼前這些儀器實在太舊了，舊得像從土裡挖出來的。但正因如此，一切都可以從頭再來。他知道蒸汽機的原理，知道鋼鐵怎麼煉，知道怎麼架起電線，把光送到每一間屋子。隻要給他時間，他可以讓這個院子擺滿新儀器，讓大明的眼睛看清天上每一顆星。，像釘子釘在地上。他心裡有了底。。那個粗嗓門吼道：‘偏西是因為風！是因為炮彈偏重！你那些西洋把戲，拿著幾個數字糊弄人！’湯若望的聲音依然平穩：‘風力影響我測量過，最大偏移不到十步。可觀測的偏西距離遠遠超過風力造成的誤差。隻有地球自轉才能解釋。你若不信，可以擺實驗驗證。’粗嗓門說：‘實驗實驗！誰有空陪你玩這些！’。他伸手推開大門，門軸發出一聲嘶啞的尖叫。院子裡的人同時轉過頭來。一個穿著青綠色官袍的胖官員叉著腰，瞪著眼：‘你是何人？膽敢擅闖欽天監！’他身後站著兩個雜役，手裡拿著掃帚。湯若望站在對麵，穿著一件舊黑袍，胸口掛了一個木十字架，鬍子捲曲，眼睛很亮。他看了王犇一眼，又看了看王犇身後的蘇明，眉頭微皺，冇有開口。，徑直走到湯若望麵前，問他：‘你剛纔說地球自轉影響炮彈落點，可有完整論證？’湯若望一愣，答：‘有。我寫過一篇《落點偏誤考》，用幾何推算過。’王犇說：‘我今天就要看。你現在寫個地址，我派人去取。’：‘你們是什麼人！來人，給我轟出去！’兩個雜役剛要上來，兩名暗衛上前一步，拉開衣襬，露出腰間的短刀。雜役嚇得退回去。蘇明從懷裡掏出一塊象牙腰牌，舉到胖官員眼前。腰牌上刻著‘司禮監掌印’五個字。胖官員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卑職該死！不知大人駕到……’王犇冇看他，隻對湯若望說：‘明日辰時，你帶上那篇文章，來司禮監找我。有人會在門口接你。’，問：‘閣下是……？’王犇冇回答，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架落灰的渾天儀，說：‘這些東西，都可以換掉。’聲音不大，但院子裡的每個人都聽清了。湯若望的目光閃了閃，冇有說話。，蘇明快步跟上。走出去二十多步，蘇明低聲問：‘陛下，不進去了？’王犇說：‘足夠了。那個湯若望，是我們要找的人。明日把宋應星也叫來，在文華殿見他們。’蘇明應道：‘是。’
王犇又走了幾步，停住，轉過身：‘剛纔那個老婦人，你還記得在哪條街？’蘇明一愣：‘城西會館附近，流民聚集的地方。’王犇說：‘從內庫裡支二十兩銀子，買些糧食，明天一早送到她手裡。不要讓人知道是宮裡給的。’蘇明點頭：‘奴婢親自去辦。’
回宮的路上，王犇走得很快。他腦子裡反覆轉著湯若望那句話：‘炮彈打出去為什麼落點總偏西？’這句話在他聽來是基本常識，但在大明的官場，這卻是歪理邪說。他又想起那架鏽死的渾天儀，想起那些發黃的星圖，想起跪在街口的饑民。大明的骨頭已經生了鏽，但隻要找到對的人，找到對的辦法，這些鏽都可以磨掉，骨頭可以重新接上。
他抬頭看了看天。天色灰濛濛的，看不見一顆星。但他知道星星就在雲層上麵，一直亮著。他低下頭，繼續往前走，步子比來時穩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