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次多嘴------------------------------------------,小荷手裡端著碗站在門口,碗裡裝著兩個熱氣騰騰的包子。“林姐姐,吃早飯啦!”她笑眯眯地走進來,把碗往桌上一放,“今天是蘿蔔餡的,我娘說蘿蔔通氣,對腦子好。”:“你娘怎麼知道我需要通氣?”“她說你們讀書人天天坐著,容易堵。”小荷理所當然地說,然後看見桌上的兩張紙,“咦,這是什麼?”,麵上卻裝出隨意的樣子:“廢紙,昨天整理剩下的。”,皺起眉頭:“這紙上寫的什麼呀?我怎麼看不懂?”:“你…… 看見什麼了?”“就紙上的黑字啊,彆的什麼都冇有。”:“冇什麼,就是……讀書人寫的東西。”“哦。”小荷冇追問,把包子往我手裡塞,“快吃,一會兒涼了。對了,陳掌櫃讓我告訴你,今天有人來取書,讓你早點去前頭,彆亂跑。”,咬了一口包子。真是蘿蔔餡的,還加了點粉絲,味道確實還不錯。:“昨天那個蘇大人,好多人看見他來買書。隔壁賣布的老闆娘說,她女兒想嫁給蘇大人那樣的讀書人。我說蘇大人已經有夫人了,她說那當妾也行。林姐姐,蘇大人真的有夫人嗎?”:“有。而且他不好色,你彆亂傳。”“哦。”小荷眨眨眼,“那你覺得他好看嗎?”:“還行。”
“我覺得他有點胖。”小荷認真地說,“但笑起來好看,眼睛亮亮的。”
我心想你眼光還挺準。
吃完包子,小荷收了碗回去。我繼續對著那兩張紙發呆。
該不該做點什麼?
青苗法第三條,我知道有問題,但不知道具體什麼問題。烏台詩案,我知道會發生,但那是十年後的事。
我能做什麼?我就是個小賬房,女的,月錢二兩,住柴房。
可如果什麼都不做……
那張奏章草稿,王相公府上的人昨天來要過。我說冇找到,但他們還會再來。
如果他們把這份草稿要回去,王安石看到的還是原版。青苗法還是會按原樣推行。三年後還是會崩盤。
但如果我不還……
他能重新寫一份。我隻是拖延幾天而已。
可那幾天裡,如果我能讓他知道“第三條有問題”……
怎麼讓他知道?
我一個女的,去王相公府上說“您那青苗法第三條有問題”?門都進不去。
正想著,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我走到前頭,看見一個穿著灰撲撲官服的中年人站在櫃檯前,正和老陳說話。那人五十來歲,身材瘦削,頭髮有點亂,眼袋比我的還大,官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老陳點頭哈腰:“王相公,您怎麼親自來了?要什麼書派人來說一聲就是,小的給您送去。”
王相公?王安石。
我站在原地,腦子嗡的一聲。那個灰撲撲的中年人,就是王安石?我不好意思盯著著他看,就隨便瞄了一眼。
和畫像上的不太一樣。畫像上的王安石,莊重、威嚴、不可侵犯。眼前的這個人,灰頭土臉的,眼袋發青,跟個熬夜改作業的老教授似的。
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不用,我順路。上次訂的奏章用紙到了嗎?”
老陳連忙從櫃檯下麵抱出一疊紙:“到了到了,上好的澄心堂紙,您看看合不合適?”
王安石接過紙,翻了幾下,點點頭:“行。多少錢?”
“您說笑了,哪能收您的錢?就當小的一點心意……”
王安石皺眉:“胡鬨。該多少是多少。”
老陳訕訕地報了個數。王安石從袖子裡摸出錢袋,一文一文地數。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數錢的樣子,突然想起我論文裡寫過的一段話:王安石生活簡樸,不修邊幅,常被人笑話“邋遢宰相”。現在看來,是真邋遢,官服上還有塊油漬,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蹭的。
他數完錢,正要走,突然看見櫃檯角落放著的那堆舊紙,就是昨天我整理的那批,下晚收回來還冇來得及收走。
他停下腳步,隨手翻了翻。
我心裡一緊,那堆紙裡,有一份奏章草稿的副本。不是原版——原版在我枕頭底下——但內容一樣。
他翻出來了。
他站在那兒,低頭看那份奏章草稿,眉頭慢慢皺起來。
“這份稿子,誰動過?”
老陳一愣:“什麼?”
王安石指著紙張邊緣:“這裡有墨跡,不是我的。”
我心跳如鼓,不敢看他。那確是紅字的位置。但紅字,隻有我能看見。王安石看見的,是什麼?奏章副本,我寫了批註又擦掉的?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我和老陳:“昨天誰碰過這堆紙?”
老陳看向我:“小林,昨天是你整理的?”
我硬著頭皮點頭:“是、是我。”
王安石盯著我看了幾秒。那目光不凶,但很利,像刀子,能剖開人似的。
“你在這張紙上寫了什麼?”
我腦子飛速轉著。他看不見紅字,但能看見“有東西被寫過”。怎麼辦?說實話?說“我看見紅字寫著青苗法第三條三年後崩盤”?他肯定把我當瘋子。
我儘量讓聲音平穩,“我就是……看了看。”
“看了看?”
“嗯。”我指著那張紙,“我看見第三條那兒,有句話……我不太懂,就多看了幾眼。”
王安石盯著我,目光從鋒利變成了探究。“你不懂?”他慢慢說,“那你跟我說說,哪句不懂?”
完了完了,他這是在試探我,可事到如今,我隻能硬著頭皮上了。
我指著第三條的位置:“這兒,說‘民戶願請者,縣官結保,量其物力,給以錢糧’。我不懂的是,量其物力,怎麼量?誰去量?量錯了怎麼辦?”
這話一出,王安石愣住了,他盯著我時目光也變了。
我繼續說:“還有,‘給以錢糧’,給多少?是給錢還是給糧?如果是給錢,按什麼價折算?如果是給糧,糧食從哪兒來?運費誰出?損耗誰擔?”
這些都是我論文裡寫過的問題。青苗法在推行過程中,最大的漏洞就是“執行細則不明確”。胥吏可以上下其手,可以強迫借貸,可以層層加碼。最後好經被念歪了。
王安石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讓我愣住了:“你是做什麼的?”
“我……”我嚥了咽口水,“我是書坊的賬房。”
“賬房。”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一個賬房,懂這些?”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又看了我一眼,把那份草稿摺好,塞進袖子裡。
“你叫什麼?”
“林晚。”
“林晚。”他點點頭,“我記住你了。”
說完他就走了,灰撲撲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我站在原地,腿有點軟。
老陳湊過來,壓低聲音:“你瘋了?跟王相公說這些?”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晚上回到柴房,我從枕頭底下翻出那份奏章草稿。
紅字還在。
“青苗法第三條,三年後崩盤。”
我盯著那行字,腦子裡迴響著王安石臨走時的那句話。
“我記住你了。”這不是什麼好話。
被王安石記住,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從今天起,我再也不是那個“存在感約等於零”的小賬房了。
我歎了口氣,把紙收好,躺回床上。
睡不著,腦子裡全是白天的畫麵,王安石數錢的樣子,他翻奏章的樣子,他盯著我看的樣子。
還有他最後那句話。
門外突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緊接著,門縫裡塞進來一個東西。
我爬起來,撿起來一看——是兩個包子,還熱著。外麪包著一張紙,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林姐姐,你晚上冇吃飯。——小荷”
我愣了一下,推開門往外看。
院子裡空空的,隻有月光。對麪包子鋪的燈已經滅了。我拿著那兩個包子,站在門口,突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這個時代,有王安石,有蘇軾,有權謀,有變法。
但也有小荷,有熱包子。有關上燈還在惦記我有冇有吃飯的人。
我回到屋裡,咬了一口包子。是白菜餡的,雖然有點涼了,但還是好吃。
吃完包子,繼續躺回床上,盯著黑漆漆的房梁。
今天被王安石記住了。
明天會發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