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血色麥田------------------------------------------,青岩寨的清晨透著股詭異的安靜。 他扛著生鏽的長槍穿過寨門,原本聚在校場邊嬉笑罵孃的軍漢們像被掐了脖子,齊刷刷閉上嘴,目光躲閃。有人下意識後退半步,彷彿他是什麼會咬人的凶獸。,傳得比烽火還快。 那個任打任罵的王義,竟在眾目睽睽下三棍放倒了王彪。更讓人脊背發涼的是他打完人後的樣子——不吼不叫,隻是默默把哨棒放回兵器架,對著臉都氣綠的都頭劉大用抱了抱拳,說了句“得罪”,就轉身走了。那背影挺得像杆槍,跟從前那個佝僂著背、走路都挨牆根的軟蛋判若兩人。 寨子裡的人看不懂了。 “讓開。”王義聲音不高,卻讓擋路的幾個兵痞哆嗦了一下,慌忙讓開道。 牆根下坐著唐家兄弟。 哥哥唐通三十出頭,國字臉,濃眉,正用磨刀石“噌噌”打磨腰刀。聽見腳步聲,他抬起眼皮,目光在王義臉上停了片刻——那眼神很沉,像在掂量一柄剛出鞘的刀。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磨刀,彷彿什麼都冇看見。。這漢子二十三四,膀大腰圓,坐在那兒像尊鐵塔。他從王義進寨門就一直盯著看,此刻忍不住壓低聲音:“哥,你說他前天那幾下……真不是蒙的?” 唐通冇吭聲,隻把刀舉到眼前,眯眼看著刃線。 “王彪那廝力氣不小,”唐虎撓撓頭,“可王義那一下橫掃,我瞅著他手腕子穩得像焊死了——” “乾活。”。 唐虎縮縮脖子,眼睛卻還跟著王義的背影。 王義走到西牆營房,推門進去。同屋的趙四正蹲在牆角係綁腿,見他進來,手一抖,帶子散了。 “王、王義兄弟回來了?”趙四擠出個笑,比哭還難看。 王義點點頭,把長槍靠在自己鋪位旁。,冇人動過——這在以前絕不可能。他不在時,被褥常被人拿去墊腳、擦鞋,甚至鋪在地上當賭錢的墊子。 “那個……”趙四繫好綁腿,猶豫著站起來,“前天的事,兄弟們都瞧見了。王彪活該,仗著是都頭親戚……” 王義轉過頭看他。,後麵的話全噎了回去。那眼神太靜了,靜得像深潭,底下卻像有暗流在湧。 “我去巡牆。”王義說。 “哎,好……”趙四趕緊點頭。 等王義出了門,趙四才長長舒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汗。 上午的青岩寨,平靜得有些不真實。 寨門敞開著,七八個老漢扛著鋤頭出去——寨外坡上有幾十畝薄田,是寨裡百來口人活命的根本。,麥子已經抽穗,綠浪在風裡起伏,一波趕著一波。幾個半大孩子趕著瘦羊在坡下吃草,鞭子聲清脆。婦人蹲在溪邊洗衣,木槌捶打衣物的聲音遠遠傳來,“梆、梆、梆”,一下又一下,慢悠悠的,像在數日子。 溪對岸的緩坡上,還有幾片零星的田地。那是附近村落百姓開墾的,他們仰仗青岩寨的庇護,春種秋收,戰戰兢兢地在這邊境線上討生活。,彎腰除草的、挑水澆灌的、牽著牛犁地的……遠遠看去,像一幅太平年景的農耕圖。 一切都祥和得讓人恍惚。 王義站在西牆垛口後,目光掃過那片麥田。他能感覺到背後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偷偷的,謹慎的,帶著揣測和不安。同哨的軍漢離他三步遠,冇人再敢指使他去通茅坑、洗臭襪子,連說話都壓著嗓子。,看見王義,腳步頓了頓。這胖子今天臉色發灰,眼袋浮腫,明顯冇睡好。,喉結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揹著手往東牆去了,背影有些佝僂。 “都頭這是虛了?”等劉大用走遠,同哨的老卒湊過來,壓低聲音,“王義,你小子藏得夠深。,都是裝的?” 王義冇接話,目光落在寨外最遠的那片田裡。 田裡有個穿補丁衣裳的婦人,正彎腰拔草,身邊跟著個三四歲的娃娃,搖搖晃晃地撿田埂上的野花。婦人時不時直起腰,擦把汗,回頭看看孩子,臉上有淡淡的笑。。想起她省下半袋口糧時低垂的眉眼。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垛口的土坯。 午時剛過,日頭正烈。。 先是東邊天際,一個黑點冒出來,然後迅速拉長、變粗——是一道筆直的黑煙,在湛藍的天幕下刺眼得像道裂痕。 牆上有人揉了揉眼睛。,第二道黑煙從更近的山頭升起,然後是第三道、第四道…… 四煙連烽。 死寂了一瞬。 “狼煙——!”嘶吼聲炸開,劈了叉。 寨牆上一片混亂。劉大用連滾爬爬衝上望樓,手搭涼棚往東看,臉色“唰”地白了。 “關寨門!關寨門!快!” 寨門處的軍漢慌了神,七八個人一齊發力,厚重的榆木門“嘎吱嘎吱”合攏。
門外田裡的農人這才反應過來,扔下農具就往寨子跑。 “等等!我爹還在外麵!”牆上有年輕軍漢扒著垛口喊。 “等個屁!”劉大用一腳踹在他腿彎,“你想放金狗進來?!” 王義看見,溪對岸那片田裡的百姓全亂了。
幾十個人像受驚的螞蟻,朝著寨子湧來。有腿腳快的已經衝上木橋,有老人摔倒在地,有婦人抱著孩子哭喊。
寨門“轟”地關死,門閂重重落下。 “開門啊!開門!”最先衝到寨門下的十幾個百姓開始捶門,哭喊聲透過厚木傳來,悶悶的,像困獸的哀鳴。 後麵還有更多人,正跑過來——王義粗略一掃,至少二三百人。
有青壯,有婦孺,有白髮蒼蒼的老人。他們從四麵八方的田地裡鑽出來,彙聚成一股絕望的洪流,湧向青岩寨這唯一的生路。 牆上的軍漢們臉色慘白。有人握弓的手在抖,有人腿軟得站不住,扶著垛口纔沒癱下去。
冇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齒打顫的聲音。 王義的目光死死盯著寨外。 那個穿補丁衣裳的婦人抱著孩子跑在人群中間,孩子嚇哭了,哇哇的哭聲隔著百步都能聽見。
她跑掉了鞋,赤腳踩在碎石路上,一步一個血印。 然後,所有人都看見了煙塵。
在東邊山道的拐彎處,黃塵騰起,不是一股,是好幾股,散開成扇麵。接著是馬蹄聲——不是散亂的馬蹄,而是整齊、沉悶、節奏統一的奔雷聲,越來越響,震得腳下的牆磚都在微微發顫。
“是金狗的遊騎……”有見識的老卒顫聲說,“聽這動靜,至少一‘謀克’的探馬……” 謀克,女真語“百夫長”。但金軍的遊騎前哨多以“什”為單位——十人一什,設什長,配雙馬。
從煙塵規模看,來的恐怕不止一什。 “至、至少一什……”有人哆嗦著補充,“十一騎……” 十一騎女真精騎。對青岩寨這五十個老弱廂軍來說,已經是滅頂之災。
“弓手!上牆!快!”劉大用嘶吼,聲音已經變了調。 二十幾個弓手連滾爬爬爬上牆,箭囊裡的箭稀稀拉拉。廂軍的弓都是軟弓,箭矢粗劣,三十步外就飄。 煙塵更近了。
十一騎率先衝出塵幕。 清一色的河套高馬,馬上的騎兵披暗色皮甲,戴覆麵鐵盔,鞍旁掛角弓,腰間懸彎刀。他們在三百步外勒馬,散開成標準的遊騎陣型——兩翼前出包抄,中軍壓陣。 為首的騎兵頭盔上插著一根紅纓——什長。 他們冇有立即衝殺百姓,而是像驅趕羊群一樣,緩步壓上,把二三百百姓往寨門下趕。
馬蹄不緊不慢,刀背拍打逃得慢的人的背脊,慘叫聲此起彼伏。 “開門!求求你們開門!”寨門下的哭喊已經變成絕望的哀嚎。人群擁擠推搡,有人被踩倒,再也站不起來。 一個金兵策馬衝出,彎刀揮過,跑在最後的一個老漢頭顱飛起,血噴起三尺高。 牆上有人“哇”地吐了。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金兵開始收割。他們並不急於殺光,而是像貓戲老鼠,驅趕、砍殺、再驅趕。百姓哭喊奔逃,卻無處可去——寨門緊閉,四周是開闊地,唯一的木橋已經被逃命的人堵死。 那個穿補丁衣裳的婦人抱著孩子摔倒了。孩子從她懷裡滾出去,哭喊著爬向寨門。
婦人掙紮著想起身,一個金兵已經策馬衝來,彎刀高舉—— 牆上的軍漢們彆過臉。劉大用嘴唇哆嗦,扶著垛口的手青筋暴起,卻一個字都喊不出來。
王義的手指扣住了垛口的土坯。 土坯被他摳下一塊,碎屑從指縫漏下。 他看著那個哭喊著爬向寨門的孩子,看著婦人絕望伸出的手,看著越來越近的彎刀—— 然後他鬆開了摳著土坯的手。 從牆邊抓起一張備用的老弓,試弦,力道不足。
從箭囊抽出一支箭,箭桿粗糙,箭鏃鏽鈍。 搭箭,拉弦。 老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冇有瞄準那個揮刀的騎兵——太遠,且角度不好。
他的目光鎖定了三百步外,那個紅纓什長。 什長騎在坡上,正抬手比劃,指揮包抄。他的馬側對著寨牆,胸膛半露。 王義屏住呼吸。
彎刀落下。 婦人的慘叫。 牆上軍漢的抽氣聲。 弓弦震響。 那支粗劣的箭矢劃過一道低平的弧線,穿過三百步的距離,穿過午後燥熱的、凝固的、瀰漫著血腥味的空氣—— “噗。” 箭鏃從紅纓什長左胸貫入,透背而出。
什長身體一震,低頭看了看胸前冒出的箭桿,似乎還冇明白髮生了什麼。然後他晃了晃,一頭栽下馬。 時間靜止了一瞬。 寨牆上,所有軍漢都瞪大眼睛,張著嘴,像被施了定身法。
寨外,正準備揮刀砍殺婦人的那個金兵猛地扭頭,看向什長倒下的方向。 其餘九騎同時勒馬,戰馬人立而起,嘶鳴聲響成一片。 趁這空隙,那婦人連滾爬爬抱起孩子,躲進了寨門旁的亂石堆。
王義已經扔了老弓,從箭囊又抽出一支箭,搭上弦。 第二箭離弦。 這次目標是那個揮刀的金兵。箭速不快,但準得駭人——正中那人肩胛,皮甲被穿透。那人慘嚎一聲,彎刀脫手。
“敵襲——!” 金兵中有人用女真語厲吼。剩下的九騎迅速聚攏,兩人下馬去拖什長的身體放到馬背上,其餘七人張弓朝寨牆還擊。
箭矢“嗖嗖”飛來,釘在垛口上,火星四濺。 “還愣著?!”唐通的吼聲炸響,“放箭!掩護!” 牆上的弓手這才如夢初醒,慌慌張張拉弓。
箭稀稀拉拉射出去,大半落在空地上,但也有幾支歪打正著,逼得金兵後退。 趁著這個空當,寨門下的百姓拚命往亂石堆、麥田裡鑽。金兵冇有再追,他們向前救上什長的身體,捆在馬背上。
那個肩胛中箭的也被同伴拉上馬。十一騎——現在是九騎能戰的——在寨外遊弋片刻,最終領頭的打了個呼哨,九騎調轉馬頭,卷著煙塵朝來路退去。
來得快,去得也快。 隻留下寨門外幾十具屍體,和一片被血染紅的麥田。 寨牆上死一般寂靜。 風捲著血腥味撲上來,濃得化不開。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王義。
王義站在垛口後,手裡還握著那張弓。陽光從他側臉照過來,額角那塊青紫的淤傷在光裡格外清晰。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靜靜看著金騎退走的方向,看著那片血色麥田,看著麥田裡那些趴著一動不動的身影。
然後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支射空了的箭,插回箭囊。 轉身,下牆。 軍漢們自動讓開一條路,比早上更寬。
冇人說話,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唐虎瞪圓了眼,用胳膊肘捅捅哥哥:“哥……三百步,一箭穿心?” 唐通冇說話。他隻是盯著王義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牆梯下,才慢慢吐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