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一旦她暴露身份,那個人一定會順藤摸瓜地找出與她有關聯的時魚。
精神狀態重複著崩塌與重建的過程。
時魚獨身走進熱鬨的人潮裡。
周圍的同學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新奇地討論著今日的演習。激動、興奮的氣氛帶動身體裡凝固的血液開始流動。
她重新活了過來。
麵板還停留著資訊素清潔劑噴灑過的涼意,時魚反覆噴了三遍,資訊素檢測器上的濃度值才降至最低。
若不是清潔劑冇氣味,按這樣一天至少噴兩次的情況,她早讓醃入味了。
她的要求如願被答應,卻冇有半分欣喜。
情事結束後,紀朔低著頭幫她穿鞋,淺金髮刺得她眼生疼。
她喘了口氣,踩在他腿上,輕輕地問:“……如果下次我真和你做了,你會幫我殺人嗎?紀朔。”
紀朔的動作停了一瞬,似乎冇想到一向牴觸交易的她會問得這麼直白。
手掌握住她的腳踝,他抬頭,看清時魚淚眼中含著的譏諷,半晌,神色淺淡地回答。
“如果你想。”
時魚冷笑一聲,猛地抬手扇在他臉上。
“啪——”
紀朔根本冇躲,眼都未眨,硬生生挨下這一巴掌。
有了上次扇沈慕青的經驗,時魚毫無膽怯,下手極狠。不是出於瀕臨爆發的憤怒,而是恨意在剛纔的容忍中逐漸累積。
相持的沉默裡,紅印在白皙的麵板上逐漸蔓延開。
纖長的金色睫毛低垂著,於眼下打出一片淺淺的陰影,Alpha高大的身軀伴隨著硬冷的氣質,光是站在那裡,就足夠讓人發怵。
很難相信,一向冷傲得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Alpha會任由她這麼羞辱。
紀朔幫時魚穿好鞋,才平靜地看向她:“時魚,你出氣了嗎。”
他的情緒從表麵上看一直很穩定。
除了發情期造成無法抑製的失控,導致咬傷她那次。之後,無論是做交易,還是詢問,他都像一個運籌帷幄的旁觀者。
把一切籌碼清楚地擺放在她麵前,不逼迫不威脅,任由她選擇想要的結果——若她不願選擇,是死是活,與他無關。
不是逼迫,勝似逼迫。
直到今日,時魚才發覺自己根本玩不過他。
她到底能用什麼去擊破他們堅不可摧的表層?如果哭泣、哀求得不到憐憫,她該用什麼手段讓他們同步感知到她的痛苦。
手無寸鐵,如何報複。
難道要用可笑的、虛無縹緲的感情嗎。
時魚恨恨地說。
“你和他一樣。”
“你們一樣卑劣。”
-
回憶在看見熟悉的白色身影時戛然而止。
季一站在約定好的地方等待,偶爾探頭,期盼地眺望著。看見時魚的那一瞬間,她倏然露出淺淺的微笑,美得不似真人。
夕陽的餘暉映得髮絲閃閃發光,少女白色的裙襬隨風飄動,翩然翻飛。
時魚快步跑上前,猛地抱住她,臉埋在她的肩膀上,所有無法言說的、難以吐露的委屈和悲傷,萬千思緒隻化為一句。
“季一……我好累。”
時魚不打算把今日之事告訴季一。
她和Alpha之間的糾葛,不能牽扯到身份不明的季一身上。哪怕她是珍貴的Omega,麵對背景雄厚的世家,也如蜉蝣撼樹,絕無反抗之力。
——既然她已經決定離開,這些事會隨著她的逃亡而結束。
她會獨自嚥下苦痛。
蹭著她的頭髮,時魚恍惚地想,比起醫療室冷光下讓她深惡痛絕的金色,季一蓬鬆的金髮就像一團柔軟的雲,沁著溫暖的陽光氣息,把她從昏暗的地獄拉出來,重回人間。
“怎麼累成這樣,是不是去訓練場演習了?小魚今天應該很用功吧,你想吃什麼,晚上我來做。”
季一任由時魚抱著,難為情地笑了笑,補充道:“對不起,其實我違反了約定,偷偷跑去你的班級外看過你一次,聽見你旁邊的女孩子用這個名字稱呼你,我覺得很可愛……”
“我也這麼喊你,你不會覺得冒犯吧?”
“當然不會。”時魚依舊俯在她肩頭,悶悶地說,“是你的話,想怎麼喊我都好。”
親昵的稱呼可以拉近人的距離。
往日裡,方文珠想抄她的筆記時,會抱著她的手臂跟她撒嬌,嗲聲嗲氣地喊她“小魚”。
同樣的,從季一嘴裡說出來也不會讓她難受。
唯有沈慕青。
唯有經他說出的“小魚”,會讓她覺得難以接受。
他總是不經她同意,就咬著昵稱的字眼,惡意又親密地俯在她耳邊,帶著滾燙的氣息,一次次侵犯她畫好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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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有一件事……”
“我想……”
同時開口的兩人怔然地看著對方,片刻詭異的沉默後,都不由笑出了聲。
時魚心裡其實還糾結著要不要說下去,見季一也有話想對她說,便率先把話推過去。
“你先說吧。”
季一站在原地,把被風吹散的頭髮挽回耳後,漂亮的眼睛凝視著她,輕輕地說:“小魚,這次軍事訓練我估計不能陪你一起去了。”
時魚怔了怔,忍不住追問:“……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季一飽含歉意地回答:“因為我的身體還冇徹底痊癒,不能支撐我進行劇烈運動。我需要在醫療倉中修養一段時間。”
聽完她的解釋,時魚心裡五味雜陳。
在她的預想裡,這次軍事訓練,就算她不能在機甲賽事中拿到交換生的名額,也不會再回索圖軍校……既然選擇逃離,便不能留有後路。
她的身份、血液、資訊素都是偽造的,所有資訊都無法從星網係統上查到。她不屬於這個世界,冇有暴露身份之前,脫身並不是難事。
可如果季一不能和她一起前去……那這幾天,就是她們最後相處的幾天。
“小魚,你呢?你想告訴我什麼?”
眼前這個相處不久卻已經讓她心生依戀的Omega溫柔地注視著她。
“季一。”時魚艱難地說,“軍事訓練後,我可能……不會回來了。”
季一的目光停滯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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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魚不想說出原因,她不會逼問。
可是為什麼……?
季一凝視著手裡的筆記,罕見地難以下筆。
筆尖滲出的墨水為紙張染上一點汙漬,破壞了原本工整的排版。
上麵密密麻麻的字跡,記載著關於時魚的一切。
——喜好、習慣、性格。
偏愛的菜式,不喜歡的食材,無意中隨口說出的話,甚至細心地標註好日期……各種各樣,事無钜細到讓人頭皮發麻。
像一本觀察筆記。
她學著曾經實驗室裡研究人員的筆觸,記錄下時魚的生活。
季一苦惱地歎了口氣。
若不是軍事訓練中可能會遇到那個人……
如果真的碰上,她的身份暴露了不要緊,重要的是,一旦她暴露身份,那個人一定會順藤摸瓜地找出與她有關聯的時魚。
到時候,事情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