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世田穀區,堤義明宅邸,5月7日下午3:20
堤義明坐在那張陪伴了他二十年的紅木書桌後,手裏拿著今天銀行發來的催款函,紙頁在手指間微微發顫。
門被輕輕推開。妻子美智子端著茶盤走進來,五十多歲的她依然保持著端莊優雅的姿態。
“還在看那些檔案?”她輕聲問,把茶杯放在桌上。
堤義明沒抬頭,聲音乾澀道:“他們開始對銀行動手了,我輸了!”
美智子手一頓。她不懂金融,但跟了這個男人三十多年,能聽出話裡的重量。
“那些國際空頭?”
堤義明點點頭,眼睛裏是前所未有的疲憊,“當這些空頭對銀行下手的時候,就意味著遊戲結束了。銀行是西武集團的血管,血管破了,再強壯的身體也會流血至死。”
他放下簡報,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美智子,收拾一下。明天去美國。”
美智子愣在原地,茶盤從手中滑落,瓷杯在厚地毯上滾了幾圈,茶水浸濕了波斯花紋。
“你……你說什麼?”
“去美國。”堤義明重複道,聲音平靜得可怕,“加州那邊的房子我已經準備好了。”
“義明,”美智子聲音發顫,“事情真到這一步了?我們……我們不是世界首富嗎?西武集團不是日本最大的企業嗎?”
堤義明苦笑起來,笑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蒼涼:“世界首富?美智子,你知道首富這兩個字在日語裏怎麼寫嗎?泡沫的‘泡’,富貴的‘富’。泡沫富貴,一戳就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麵是精心修剪的日式庭院,石燈籠在夜色中散發柔光,一切都完美得像是雕刻的盆景。
“這十年,所有人都說我瘋了,說我槓桿太高,風險太大。”堤義明背對著妻子,聲音有些飄忽,“但他們不懂,不是我選擇了這條路,是這條路選擇了我。”
大藏省緊急會議室,下午3:40分
在一陣壓抑的沉默後,終於有人率先有做出了反應!
“必須救西武!”來自埼玉縣的官員拍著桌子,臉色通紅道,“西武在我們縣有三個大型開發專案,直接雇傭超過五千人!如果西武倒了,這些專案全得停,五千人失業!地方經濟就完了!”
旁邊的神奈川縣代表立刻附和:“我們縣也一樣!橫濱灣的開發,西武是主力開發商。專案停了,整個灣區規劃都會受影響!”
堤義明宅邸下午3:45分
堤義明仍然看著窗外,彷彿能聽見千裡之外的爭吵,“那些地方官員他們關心的不是西武,是他們的政績,是當地的GDP數字。”
堤義明轉過身,有些頹然道:“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瘋狂拉昇地價,讓我不得不用更高的槓桿,才能把西武集團繼續維持下去!”
美智子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那隻曾經在商界翻雲覆雨的手,此刻有些冰涼。
大藏省緊急會議室,下午3:50分
“但是救西武需要多少錢?”銀行局的官員對著幾個地方官員冷冷問道,“初步估算,至少需要三千億日元才能穩住現金流。這筆錢誰出?”
“銀行出啊!”地方官員理所當然地說,“你們這些年從西武賺了多少利息?現在該回饋了!”
三井銀行的代表清了清嗓子,聲音平穩但帶著壓力:“各位,三井銀行對西武的敞口確實很大。但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必須謹慎。如果西武真出了問題,我們的壞賬率會直接飆升。到時候,不是救不救西武的問題,是我們自身能不能存活的問題。”
然後,會議室安靜了下來。
堤義明宅邸下午3:50分
美智子有些希冀的問道:“那銀行呢?銀行會救我們嗎?”
“銀行?”堤義明笑了,笑容裡滿是諷刺,“銀行隻在乎一件事,今年的貸款指標完成了沒有。過去十年,他們追在我屁股後麵求我貸款。‘堤義會長,我們還有額度,您要不要再貸點?利率好商量!’”
他轉過身,看著妻子:“他們從來不會問,‘堤義會長,您還得起嗎?’因為所有人都相信,地價會永遠漲,東京的地價能買下整個美國。既然地價永遠漲,抵押物就永遠值錢,貸款就永遠安全。”
“可地價……”
“地價不會永遠漲。”堤義明打斷她,聲音低沉,“世界上沒有永遠上漲的東西。樹長不到天上去,這個道理,小孩子都懂。但在日本,過去十年,所有人都在假裝不懂。”
大藏省會議室,下午4:20分
在一陣激烈的唇槍舌劍之後,三菱銀行的行長終於開口道:“我倒是有個不錯的建議,成立一個特別託管委員會。由政府牽頭,三大銀行參與,對西武集團進行臨時託管。”
“託管?”證券局的人皺眉,“那堤義明呢?”
“他留任會長,但所有重大決策需要委員會批準。”三菱行長繼續說,“同時,銀行提供新一輪貸款,利率可以優惠,但必須有嚴格的資金使用監管。”
通產省的官員點頭:“這個方案可行。既能穩住西武,又能避免銀行壞賬爆發。更重要的是,給市場一個訊號,日本不會讓大企業倒下。”
“堤義明會同意嗎?”有人問。
三菱行長笑了,笑容有些意味深長:“他沒得選。同意,還能體麵地留在會長位置上。不同意……西武三天內就會資金鏈斷裂。”
投票很快進行。十一票贊成,一票棄權。
託管方案通過。
堤義明宅邸,下午5點
電話響了。堤義明接起來,聽了三分鐘,隻說了一句“我知道了”,便結束通話。
“託管委員會。”他對美智子說,“政府牽頭,三大銀行參與。我留任會長,但實權沒了。”
美智子眼睛紅了:“那我們……”
“你現在就走。”堤義明語氣堅決道。
他走到書桌前,開啟暗格,取出一份檔案:“拿著這個,我在開曼群島註冊了十幾個離岸公司,股權結構複雜,但最終受益人都是你。這些公司持有美國六家科技公司的股票,還有德克薩斯州的三處油田勘探權。”
美智子翻著檔案,手在顫抖:“你……你什麼時候準備的這些?”
“三年前。”堤義明平靜地說,“從地價漲到我覺得荒謬的時候,就開始準備了。聰明人不會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更不會把所有籃子放在一艘快要沉的船上。”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這幾年每年都會為美國德克薩斯州的州長競選委員會捐助五十萬美元。我還在他的選區投資了五家小公司,解決了三百個就業崗位。錢能買到很多東西,包括平安。”
“那你呢?”美智子抓住他的手臂,緊張的問道!
堤義明搖搖頭,輕輕掙開她的手:“我不能走。隻要我還在東京,還在西武總部坐著,那些人才會安心。”
他捧起妻子的臉,這個動作他已經二十年沒做過了:“美智子,聽我說。這場遊戲,我從一開始就註定贏不了。但至少,我可以選擇怎麼輸。是像喪家犬一樣逃跑,還是體麵地謝幕。”
他放下手,嘆了口氣道:“還有告訴孩子們,這輩子都不要再踏足日本這個地方,安心的在美國做個富家翁,別學我。”
眼淚終於從美智子眼中滑落:“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貪婪。”堤義明輕聲說,“不隻是我的貪婪,而是整個日本的貪婪。政府要政績,銀行要利潤,企業要擴張,百姓要財富。所有人都想要更多,更快,更輕鬆的錢。而泡沫,就是最輕鬆的錢。”
他擦去妻子的眼淚:“但泡沫總會破的。區別隻在於,破的時候,誰在船上,誰已經上岸。”
窗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堤義明走到窗邊,看到三輛黑色轎車駛入庭院。
“他們來了。”他整理了一下西裝,“託管委員會的人。美智子,從後門走,司機在等你。”
美智子看著他,這個她跟了三十多年的男人,此刻站得筆直,像要去參加一場盛宴,而不是走向末路。
“義明……”
“走吧。”堤義明沒有回頭,“這場戲,我一個人演完就夠了。”
書房門被敲響。管家的聲音傳來:“會長,委員會的先生們到了。”
堤義明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那種世界首富的從容微笑。他開啟門,對著門外的官員們微微躬身:
“各位,久等了。我們開始吧。”
走廊的燈光將他拉出長長的影子。而在宅邸後門,一輛不起眼的豐田車悄無聲息地駛入夜色,駛向羽田機場。
東京的夜晚依舊燈火輝煌。
但有些人知道,有些光,已經開始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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