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頓,沃森莊園地下會議室,晚上10:15
索羅斯的雪茄在昏暗燈光下明滅。他看著陳嘯走回沙發坐下,問道:“所以,我們下一步怎麼做?”
陳嘯沒直接回答。他從公文包裡又抽出一份檔案,比之前那份薄,但裝訂得更精細。封麵上印著八家日本中小銀行的名字。
“東京信用金庫、關西相互銀行、大和信託……”斯坦哈特湊過來念著,“這些小銀行怎麼了?”
“它們是西武集團最大的貸款方。”陳嘯翻開檔案,指著資料表,“八家加起來,佔了西武集團總貸款的43%。特別是東京信用金庫,西武70%的短期貸款都來自它。”
索羅斯接過檔案,老花鏡後的眼睛快速掃過數字。他看了半分鐘,抬頭時嘴角有了笑意:“槓桿倍數很高。這幾家銀行對房地產的貸款佔總資產比例……最低也有35%,最高的達到52%。”
“超出日本銀行監管上限了。”羅伯遜立刻指出,“按規定不能超過25%。”
“規定隻是規定。”陳嘯攤手,“過去十年,日本銀行對這些都是‘彈性執行’。隻要經濟在增長,沒人會追究。”
“但現在經濟增長要停了。”索羅斯把檔案遞還給陳嘯,身體靠回沙發,“所以你的計劃是,先打這些銀行?”
“接下來是溫水煮青蛙的第二階段。”陳嘯把檔案攤在茶幾上,“上次我們煮的是那些小地產公司,這次煮它們的貸款銀行。方法一樣。”
斯坦哈特抓起檔案,眼睛發亮道:“具體怎麼做?”
“分三步。”陳嘯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步,拋售這些銀行的債券。不用多,每家在二級市場拋兩千萬美元左右。現在日本國債收益率在漲,銀行債券本來就在承壓。我們加把火,讓收益率再跳個20-30個基點。”
羅伯遜皺眉:“這會引起監管注意。”
“所以要分散。”陳嘯說,“通過二十個不同賬戶,在倫敦、香港、新加坡三個市場同時操作。每天拋一點,持續兩周。讓市場感覺是投資者在自發調整倉位,不是有組織攻擊。”
索羅斯點頭:“第二步呢?”
“等債券價格跌了,銀行融資成本就會上升。”陳嘯繼續說,“這時候,找兩家評級機構,給它們發匿名分析報告。不用直接降級,隻要把展望從‘穩定’調到‘負麵觀察’。”
斯坦哈特一拍大腿:“銀行最怕這個!展望一調,儲戶會擔心,同業拆借利率會上升,融資會更難!”
“對。”陳嘯說,“第三步,等銀行開始緊張時,我們在遠期市場做空它們的股票。不用做空現貨,那太明顯。做空三個月後的期權,槓桿可以高一點。”
羅伯遜快速心算:“這樣需要的資金不多。每家銀行兩千萬美元期權頭寸,八家也就一億六千萬。五倍槓桿,名義頭寸八億美元。對市場來說不算大,但對這些中小銀行來說……”
“足夠讓它們睡不著覺了。”索羅斯接話道,“銀行睡不著覺會做什麼?收緊信貸,催收貸款,減少風險敞口。”
陳嘯笑著點頭道:“然後西武集團的麻煩就來了。這些銀行為了自保,不會再給它續貸,還會催它還錢。等西武被催債的時候……”
“我們就開始做空西武股票。”斯坦哈特興奮地接話,“這次是直接攻擊主體了吧?”
陳嘯搖了搖頭,“還不是時候。等西武被銀行催債時,我們要做的不是直接攻擊西武。”
他看著三人,緩緩說道:“我們要等日本政府做選擇。”
書房裏安靜了幾秒。窗外傳來夜鳥的叫聲。
“選擇?”羅伯遜皺眉問道。
“西武集團是日本房地產的支柱。”陳嘯站起身,走到日本地圖前,“這八家銀行,又是日本地方金融體係的支柱。如果西武倒了,房地產崩盤,這些銀行會跟著倒,它們的資產大半是房地產貸款。”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個圈:“如果銀行倒了,地方經濟就完了。甚至整個金融係統都有崩塌的風險。”
“所以日本政府必須選一個,是救西武,還是救銀行。”
斯坦哈特哈哈大笑道:“怎麼選都是死!”
“對。”陳嘯點頭,“選擇救西武,銀行體係會崩塌。選擇救銀行,西武倒了,房地產崩盤。我們根據他們的選擇再決定最後的進攻方向!”
索羅斯沉默了足足一分鐘,然後緩緩說:“陳,你知道我最欣賞你的是哪一點嗎?”
陳嘯抬頭看著他沒說話,等待著下文。
索羅斯彈了彈雪茄的煙灰,有些感慨道:“你總是能一下看清事物的本質,或者說能找到對手最薄弱的地方!”
陳嘯沒回話,他隻不過是非常熟悉這段歷史而已。
以史為鑒,方知興衰!
斯坦哈特對這番哲學討論絲毫不感興趣,他急切地問道:“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陳嘯說,“先從東京信用金庫開始。它規模最小,對西武的敞口最大。我們先來個敲山震虎。”
東京,5月5日上午11:00
東京信用金庫的交易室裡,氣氛有點不對勁。
債券交易員山本盯著螢幕,眉頭皺成疙瘩。過去兩小時,自家銀行發行的三年期債券收益率從5.2%飆到5.6%。價格跌了將近1%。
“誰在賣?”他問助手。
助手敲著鍵盤,臉色不太好:“查不到具體賬戶。但賣單來自香港、新加坡、倫敦三個市場,很分散,每筆都不大,但很持續……”
電話響了。是資金部的同事打來的。
“山本,同業拆借利率突然跳升了5個基點。其他銀行給我們的報價……都上調了。”
山本心裏一沉。債券價格跌,拆借利率升。這是市場對銀行信用產生懷疑的訊號。
他抓起電話打給風險管理部:“債券市場有異常波動,需要向行長彙報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行長已經在開會了。剛收到訊息,穆迪把我們列入‘負麵觀察’名單。”
山本的手心開始冒汗。
同一時間,大藏省金融廳
年輕的巡查員中村把報告放在課長桌上,表情嚴肅:“東京信用金庫今天出現異常波動。債券收益率跳升,同業拆借利率上調,穆迪剛剛將其列入負麵觀察。”
課長五十歲出頭,頭髮已經白了一半。他拿起報告快速瀏覽,臉色越來越沉。
“查過原因嗎?”
“在查。初步看,像是市場自發調整,沒有明顯的大額做空。”中村頓了頓,“但時機很巧。西武集團現在資金緊張,東京信用金庫又是它最大的貸款方……”
課長抬起頭:“你懷疑有人在針對西武?”
“我不敢確定。”中村謹慎地說,“但如果東京信用金庫出問題,西武的貸款鏈條就會斷。”
課長站起身,走到窗邊。外麵東京的街道車水馬龍,一片繁榮景象。但經歷過12月的股市崩盤後,他知道這種繁榮有多脆弱。
“繼續監控。”他轉身說,“特別是另外七家對西武敞口大的銀行。如果東京信用不是孤例……”
他沒說完,但中村知道,一場風暴就要來了!
東京,5月7日下午3:00
大藏省緊急會議室裡煙霧瀰漫。
八個人圍坐在桌邊,金融廳、銀行局、證券局的官員,還有日本銀行的代表和一些跟西武集團牽扯比較深的地方官員。
桌上堆著三份報告,分別關於東京信用金庫、關西相互銀行、大和信託過去三天的異常波動。
“三家銀行,同樣的模式。”金融廳課長聲音沉重,“債券收益率跳升,同業拆借利率上調,評級機構列入觀察名單。這太巧合了。”
銀行局的官員皺眉:“但每家的拋售量都不大,賬戶也很分散。技術上,確實可以解釋為市場自發調整。”
“自發?”證券局的人冷笑,“三家公司剛好都是西武集團的主要貸款方?有這麼巧的自發調整?”
會議室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西武集團現在什麼狀況,表麵光鮮,內裡空虛。堤義明那場“大奉還”秀得很成功,但懂行的人都清楚,那是在燒最後的現金儲備。
銀行的代表清了清嗓子道:“假設……我是說假設,有人在係統性攻擊這些銀行。目的是什麼?”
“逼銀行收緊信貸。”金融廳課長說,“銀行一收緊,西武就斷糧。西武一倒,房地產就崩。房地產一崩……”
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那現在怎麼辦?”有人問。
長久的沉默。
窗外,東京的夕陽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血色。
最後,大藏省次官緩緩開口道:“兩條路。第一,救這些銀行,穩住金融體係,但西武可能會倒。第二,救西武,穩住房地產市場,但銀行體係可能崩塌。”
他環視在座的每個人,聲音沉重道:
“選哪個,都是地獄。”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
遠處的霞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像一道道裂痕。
裂痕一旦出現,隻會越來越大。
直到整棟建築,轟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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