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西武集團總部，4月15日上午9:00
堤義明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六十三歲的他背依舊挺得筆直。
他手裏拿著今早的《日本經濟新聞》，頭版標題十分刺眼：《中小地產公司集體遇挫，市場擔憂連鎖反應》。
“狼真的來了！”他對著窗外東京的天空輕聲說，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秘書佐藤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手裏捧著資料夾，麵色有些沉重。
這個跟了堤義明二十年的老部下，第一次在老闆身上看到了一種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而是認命。
“會長，”佐藤把聲音放的盡量平穩一些，“過去兩周，和我們關聯的二十二家公司裡有十七家向我們求助。其中九家已經觸發了貸款協議的風險條款，銀行要求提前還款或追加抵押。”
堤義明轉過身，臉上的皺紋在晨光中顯得已經有些深了：“我們幫了幾家？”
“五家。”佐藤翻開資料夾，“總共提供了三百二十億日元緊急貸款。但……這些錢都是短期拆借。”
“他們還得起嗎？”
佐藤沉默了兩秒：“如果房地產市場能穩住，也許可以。如果……”
他沒說下去。
堤義明走回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坐下。這張桌子比很多公司的會議室桌子還大，桌上除了一部電話、一個筆筒，其他什麼都沒有，這是他的風格，偏執的極簡風。
“你說華爾街的那些人，他們想看我救，還是不救？”
“會長，如果我們不救……”
“產業鏈會斷。”堤義明替他說完，“供應商拿不到錢，專案會停工，銀行會緊張，更加不會給我們繼續放貸。”
“如果我們救……”
“資金鏈會斷。”堤義明笑了，笑容有點苦澀，“三百二十億隻是開始。那二十二家公司全部算上，至少需要兩千億才能穩住，也許會更多！西武現在拿得出兩千億現金嗎？”
佐藤沒再開口，答案不言而喻。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遠處東京灣的輪船汽笛聲隱約傳來。
“現在還有多少流動資金？”堤義明突然問。
“如果算上可以快速變現的短期資產……”佐藤快速心算，“大概一千八百億日元。”
堤義明閉上眼睛，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夠了。”他睜開眼，眼睛裏閃過一絲決然，“夠做最後一搏了！”
“會長，那些地產公司……”
“不用管了。”堤義明站起身，走到牆上的日本地圖前，“那些空頭不會讓它們直接死的。他們要的是這些公司半死不活，一直吊著那口氣，這樣才能持續抽我的血。”
他轉過身，臉上又恢復了屬於世界首富的從容：“佐藤，你知道戰爭中，最好的防守是什麼嗎？”
佐藤有些茫然的看著他，試探性開口道:“進攻？”
堤義明搖頭苦笑道:“現在我們已經沒有進攻的資本了！”
他重新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東京的街道，喃喃自語道:“既然防不住，那就隻能另闢蹊徑！”
四天後，4月19日，東京巨蛋
五萬人的體育館座無虛席。聚光燈打在中央舞台，堤義明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藍色西裝走上台時，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他接過麥克風，情緒激昂的開口道：“今天，西武集團在此宣佈，全國四十七家百貨公司、六十八家酒店、三十四個高爾夫球場，從明天起，全部商品、服務、會員費，降價30%！”
台下安靜了一秒，然後炸了。
閃光燈瘋狂閃爍，記者們差點把相機懟到他臉上。堤義明抬起手，全場又安靜下來。
“這不是促銷。”他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每個角落，“這是‘大奉還’，我們把利潤還給支援西武的每一位國民！”
身後的大螢幕突然亮起。畫麵裡是西武旗下一處高階樓盤售樓處，外麵排起了長達數百米的隊伍，人們拿著睡袋和摺疊椅，在深夜的寒風中等待開盤。
“這是昨晚在橫濱拍攝的畫麵。”堤義明指著螢幕，聲音充滿激情道，“我想要告訴大家的是房地產市場依然火熱！日本經濟依然強盛！”
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沒有人知道，那些“購房者”其實是臨時雇來的演員，每人一萬日元，包一頓宵夜。
但重要嗎？不重要。畫麵已經通過電視訊號傳遍全國，明天就會登上所有報紙頭版。
第二天，4月20日，《讀賣新聞》頭版
整版廣告，隻有一行大字：
“致海外投機勢力：日本企業不容玷汙！”
下麵是堤義明的親筆簽名，以及一段措辭嚴厲的宣告，痛斥“某些勢力”散佈謠言、做空日本企業，宣稱已委託頂尖律師團收集證據，將採取法律行動捍衛“日本企業的名譽”。
當天下午，西武集團召開緊急記者會。堤義明沒有出席，出麵的是集團法律顧問，一位頭髮銀白、在日本司法界德高望重的老律師。
“我們已經掌握了確鑿證據，”老律師麵對鏡頭，表情嚴肅道，“某些海外基金通過散佈虛假資訊，惡意做空日本企業。這不僅是對西武集團的攻擊，更是對日本經濟信譽的踐踏！”
有記者問：“會具體起訴哪些機構？”
“時機成熟時會公佈。”老律師滴水不漏的答道，“但我們要告訴全世界，日本企業不是軟柿子！”
一週後，4月27日，東京灣
豪華遊輪“太平洋鑽石號”燈火通明。甲板上搭起了臨時舞台，背景是巨大的顯示屏，上麵顯示著“西武未來都市2050”的字樣。
堤義明站在舞台上，背後螢幕開始播放概念片，全息投影的城市、自動駕駛的飛行器、機械人服務的智慧住宅……畫麵美得不像現實。
“這不是夢。”堤義明的聲音通過海風傳開，“這是西武集團下一個十年的藍圖！我們將在東京灣填海造地，建造一座真正的未來都市！”
他宣佈專案總投資將超過一千億日元，將運用“最先進的生物科技”、“最尖端的人工智慧”，打造“下一代日本人的生活典範”。
台下坐著兩百多位記者、分析師、銀行代表。所有人都被這個宏大的故事震住了。
有分析師小聲問旁邊的人：“這錢從哪來？”
“重要嗎？”旁邊的人反問，“重要的是這個故事夠不夠大。”
確實夠大。第二天，所有媒體都在討論“未來都市”，幾乎沒人再提西武集團的債務問題。
5月1日，銀座，“吉兆”料亭
這家有百年歷史的高階料亭今晚不對外營業。最裏麵的“鬆之間”包廂裡，坐著七個人。
堤義明坐在主位，左右分別是三菱銀行、三井銀行、住友銀行的行長，以及通產省的三位高階官員。桌上擺著河豚刺身、鬆茸蒸物、頂級和牛，但幾乎沒人動筷子。
“各位，”堤義明舉起小小的清酒杯，“西武集團能有今天，離不開諸位的支援。這杯，敬我們的友誼。”
所有人都舉杯。酒很醇，但氣氛很微妙。
三菱銀行的山下行長放下酒杯，緩緩開口道：“堤義會長，最近市場有些……不太好的傳言。”
“我知道。”堤義明微笑，“所以今天請各位來，就是想當麵說明，西武集團的經營一切正常。未來都市專案已經得到通產省的初步認可。”
通產省的官員適時點頭：“確實，專案很有前瞻性，符合國家產業升級的方向。”
這話說得很藝術——既沒承諾什麼，又暗示了支援。
宴會進行到深夜。離開時，每位客人都收到了一份“小禮物”。
第二天，5月2日
《朝日新聞》經濟版頭條：《主銀行體係表態，將繼續支援優秀日企》。文章沒有點名，但所有明眼人都知道在說誰。
市場反應立竿見影。西武集團旗下上市公司股價平均上漲5.7%，債券收益率回落。那些中小地產公司的股票也跟著小漲了一波。
東京街頭，人們又開始討論西武的“大奉還”，討論未來都市，討論堤義明如何“捍衛日本企業的尊嚴”。
但是行內人都知道，這一切不過都是在飲鴆止渴而已。
紐約，5月3日晚波士頓沃森莊園地下會議室
陳嘯等人盯著螢幕上的日本新聞畫麵。
畫麵裡，堤義明正在未來都市釋出會上侃侃而談，背後是炫目的概念動畫。
“這就是皇帝的新衣。”斯坦大聲喊道，“這些日本人都瞎了嗎？”
索羅斯吸了一口手中的雪茄，緩緩吐出煙霧道:“但不得不承認這一整套措施下來，確實達到了他要的效果。他成功的為自己在不影響市場的情況下，回籠了資金！不得不說堤義明這個人，確實很有一套。”
羅伯遜在旁微微皺眉道：“西武的股價這周漲了8%，債券市場也平靜了。那些小地產公司……好像又活過來了。”
“活過來？”陳嘯冷笑道“這隻不過是給身患絕症的病人打了一劑嗎啡！”
“而且這應該是堤義明最後的流動資金了。”陳嘯起身關掉電視螢幕，“他現在每花一分錢，棺材釘就釘緊一分。這不是皇帝的新衣。這是帝王的最後謝幕表演！舞台越華麗，落幕時就會越淒涼。”
窗外，紐約的燈火如星河般璀璨。而八千公裡外的東京，一場盛大的演出正在進入**。
但陳嘯知道，所有演出都會結束。
聚光燈會熄滅，觀眾會離場，帷幕會落下。
就讓自己來送這位房地產的帝王最後一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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