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洛克菲勒中心30樓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十月的紐約傍晚有些涼意，風從樓宇間穿過，捲起地上的落葉和廢紙。
西裝革履的行人匆匆走過，臉上沒有任何錶情，猶如行屍走肉一般。
陳嘯沒有立刻叫計程車，而是沿著第五大道慢慢往南走。
他需要走一走，理清思緒。
這10萬美元的測試資金，是他的一個機會！把握好了，可以讓他擁有更高的起點！
陳嘯很清楚1985年華裔在美國，尤其在華爾街的處境。
就算你是哥大畢業的高材生，可以拿出漂亮的交易記錄，但想進入華爾街的核心圈，需要的不光是能力。
更需要的是這個圈子的承認。
現在是1985年。
一個華裔想在華爾街成立自己的基金？沒有羅伯遜這樣的人背書，沒有在頂尖對沖基金證明過自己的履歷，如果你在市場上屢戰屢勝，證監會很快就會上門調查你是否有內幕交易。
所以第一步，必須是進入體係，然後在體係內崛起。
等他在老虎基金做出成績，等他的名字在圈內被人知曉，等他建立起自己的關係網。
那時，纔是他離開單飛的時候。
陳嘯緊了緊西裝外套，繼續向前走。
他拐進一條小街，找到一家還在營業的雜貨店。店內燈光昏黃，貨架上堆著罐頭和日用品。他買了兩瓶啤酒，用紙袋裝好，然後攔了輛黃色計程車。
“去皇後區，麥卡倫期貨。”他對司機說。
四十分鐘後，計程車停在那棟舊辦公樓前。
弗蘭克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陳嘯推門進去時，弗蘭克正對著一堆交易單和計算器，嘴裏叼著雪茄，眉頭緊鎖。
“我以為你今天不會來了。”
陳嘯把一瓶啤酒放在桌上，“喝點？”
弗蘭克看了看啤酒，又看了看陳嘯。他接過瓶子，用抽屜裡的開瓶器撬開瓶蓋，灌了一大口。
“我現在需要你幫我處理一下我的個人賬戶。”陳嘯說道。
弗蘭克的表情嚴肅起來。他放下啤酒問道：“你打算清倉？”
“全部清倉。”陳嘯點頭，“日元多頭頭寸，標普期貨，那還有些小額的股票空單全部平掉。”
“現在？”弗蘭克皺眉，“日元還在跌，今天收盤217.5。按這個趨勢，年底前破210都有可能。你現在平倉，少賺的錢可能比你過去三個月賺的還多。”
“我知道。”陳嘯平靜地說，“但我沒得選。”
他頓了頓，解釋道：“加入老虎基金，意味著我將成為註冊的基金經理。SEC（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有規定，基金經理不能同時操作個人賬戶進行同型別交易，否則就是利益衝突和內幕交易。
“我身為一個華裔，一旦被查到，那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弗蘭克沉默了幾秒，緩緩點頭：“是，監管會那幫混蛋盯得越來越緊了。去年幾個在美林和所羅門之間跳槽時帶走客戶資訊的人，被他們罰得傾家蕩產。”
“所以必須乾淨切割。今晚就平倉，明天資金到賬後，我要全部轉出。”
弗蘭克點點頭，拿起計算器，開始快速敲打起來。
辦公室裡隻剩下按鍵聲和遠處街道偶爾傳來的汽車聲。
五分鐘後，弗蘭克抬起頭，眼神複雜。
“我算完了。”他把一張手寫的結算單推過來。
弗蘭克清了清嗓子，“日元期貨頭寸，8，經過這段時間的多次加倉、部分止盈和複利滾動。日元從240跌到217.5，總盈利48萬美元。”
陳嘯點點頭。這是他最大的一筆持倉。
“標普500指數期貨，你買了5張，賭美元貶值利好美股。這玩意兒也跟著漲了，盈利……2萬美元。”
“卡特彼勒的空單，這個有意思。”弗蘭克翻著交易記錄，“你賣空1000股，均價42美元。現在股價跌到39，盈利3000美元。”
“太平洋電線電纜的空單，2000股，均價21美元，現價19美元，盈利4000美元。”
他把所有數字加起來。
“加上你的初始本金17萬美元，扣除傭金、手續費和各種雜費……”弗蘭克深吸一口氣，“你賬戶裡的凈資金是：65萬7千美元。”
陳嘯接過結算單，仔細核對每一個數字。確認無誤後，他放下紙張。
“傭金是多少？”
“按我們約定的1.5%計算。”弗蘭克又敲了幾下計算器，“你的總交易額……我看看，日元期貨這塊進出頻繁，加上其他品種……大概800萬美元的交易額。1.5%就是12萬美元。”
他頓了頓：“不過你賬戶凈值一直保持在20萬以上，所以傭金率沒調回去。”
陳嘯從公文包裡取出支票簿，快速填寫。撕下支票，遞給弗蘭克。
“這是15萬美元。”他說，“12萬是約定傭金，3萬是額外感謝。沒有你提供的通道和槓桿，我做不到這些。”
弗蘭克盯著支票，手停在半空中。他的喉結動了動。
“陳，這太多了。3萬額外……”
“這是你應得的”陳嘯說，“現在，我需要你幫我做另一件事。”
“你說。”
“我想在曼哈頓買一套公寓。”陳嘯說，“地點要在洛克菲勒中心附近，步行距離不超過15分鐘。不需要太大，兩室就行，但必須是高檔公寓。”
弗蘭克眼睛一亮：“你要搬出布魯克林？”
“必須搬了，那裏太不安全了！”他頓了頓，“而且加入老虎基金後，我需要一個配得上身份的住址。”
“明白。”弗蘭克點了點頭，“中城的公寓可不便宜！”
“預算50萬美元以內，全款！動作要快，最好一週內搞定。”
“全款？”弗蘭克頓時瞪大了眼睛。他的認知裡，完全沒有全款買房這個概念！
陳嘯馬上明白了他在想什麼，開口解釋道:“弗蘭克，這是文化的差異！我父親從小就教育我，永遠不要欠銀行任何東西！”
弗蘭克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接著開口道:“可是，陳。如果你全款買房，你的資金會很緊張！”
“我已經入職了老虎基金，會有正式薪水。生活開銷夠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皇後區昏暗的街道。
“弗蘭克，在華爾街，形象就是信用。住在布魯克林破公寓裏的交易員，和住在曼哈頓擁有高檔公寓的基金經理。在投資人眼裏，這是兩種人。”
“我需要成為後一種。”
弗蘭克慢慢點頭。他開啟抽屜，取出一本通訊錄，翻到某一頁。
“我認識一個猶太裔房產經紀，專做曼哈頓中城的公寓。我明天就聯絡他。”
陳嘯點了點頭，然後看了看手錶，已經晚上八點半了。
“那今晚就到這裏。”他伸出手，“合作愉快，弗蘭克。”
弗蘭克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合作愉快，陳。”
陳嘯微笑道:“這隻是開始，相信以後我們還有合作的機會。”
“但願如此”弗蘭克說道“保重，陳。”
回到布魯克林公寓，陳嘯開始收拾。重要的東西不多：父母的信，李國華留下的電話號碼，幾個月的交易記錄和筆記，幾件像樣的西裝，一些個人證件。
一些舊傢具、舊衣服、廚房裏那些廉價餐具都可以留下，或者扔掉。
第二天一早，陳嘯叫了一輛計程車，把行李搬上車後，坐進了副駕駛座。
“地址？”司機問道。
陳嘯報出一個曼哈頓中城的酒店名字。他暫時訂了一週的酒店房間，等公寓買下後再搬進去。
汽車發動，開始駛離街邊。
陳嘯透過車窗，看著那棟破舊公寓樓在視野中後退，變小，最終消失在街角。
再見了，布魯克林。
再見了，那個在書桌前猝死的年輕靈魂。
他將迎接屬於他陳嘯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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