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4月28日,上午十一點零三分。
老虎基金創始人辦公室。
胡桃木門推開時,陳嘯聞到一股熟悉的雪茄味混合著舊皮革的氣味。
朱利安·羅伯遜坐在那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麵,手裏拿著一份《華爾街日報》,眼鏡推到額頭上。
“坐。”羅伯遜頭也沒抬,指了指對麵的椅子,“你隻有十分鐘。十二點我要見高盛的人。”
陳嘯坐下,遞給羅伯遜一份檔案。
辦公室裡安靜了半分鐘,隻有羅利安翻報紙的沙沙聲。牆上的掛鐘滴答響著,聲音格外清晰。
那是一隻老式的八天機械鐘,每次秒針跳動都像在敲打陳嘯的神經。
終於,羅伯遜放下檔案,摘下眼鏡,那雙鷹一樣的眼睛盯住陳嘯。
“所以你要把所有籌碼押在日本國債上。”羅伯遜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賭的還是加息?在市場所有人預期降息的時候?還自掏腰包跟了二十多萬。你團隊的幾個孩子也跟著你瘋。”
“不是瘋,是計算。”陳嘯說。
“哦?”羅伯遜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那你算給我聽聽。經濟資料全麵疲軟,通脹率不到1%,工業產出在萎縮!這種情況下加息?日本央行那幫官僚要是敢這麼乾,明天東京股市能跌掉10%。”
陳嘯深吸一口氣,從羅伯遜麵前的檔案裡抽出三頁,推了過去。
“第一頁,美國財政部會議紀要的摘要。貝克部長明確要求,在接下來三個月的G7財長會議上,必須看到日元進一步升值5%以上的‘實際進展’。”
羅伯遜拿起那頁紙,掃了一眼。
“第二頁,”陳嘯繼續推過去,“日本大藏省與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的私下溝通記錄片段。美國人警告,如果日本通過降息刺激經濟導致日元貶值,他們將啟動‘超級301’調查,對日本汽車和半導體徵收懲罰性關稅。”
羅伯遜翻到第二頁,眉頭微微皺起。
“第三頁,”陳嘯推過去最後一頁,“日本央行政策委員會成員中,三位‘國際派’委員過去兩周與美國駐日使館經濟參贊會麵的記錄。會麵後,這三人都對媒體表示,需警惕資產泡沫風險。”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羅伯遜慢慢翻看著那三頁紙,手指在紙麵上輕輕敲打。過了足足一分鐘,他才靠回椅背,從雪茄盒裏拿出一根古巴雪茄,慢條斯理地剪掉頭,點燃,深吸一口。
煙霧在辦公室裡瀰漫開來。
“1982年,”羅伯遜突然開口,聲音有些飄忽,“我做空墨西哥比索。所有人都說墨西哥有石油,有美國支援,比索不可能崩。但我看到了他們外匯儲備的資料,看到了他們外債的規模。”
他吐出一口煙圈。
“我押了基金當時三分之一的資產,五倍槓桿。三天後,墨西哥宣佈債務違約,比索一天跌了40%。”
陳嘯靜靜聽著。
“那之後我明白了一個道理。”羅伯遜盯著他,“在華爾街,當所有人都朝一個方向跑的時候,聰明人應該看看反方向有沒有路。但問題是,你怎麼確定自己選的那條反方向,不是懸崖?”
“所以您需要我來證明。”陳嘯說。
羅伯遜看著陳嘯堅定的眼神,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我可以給你許可權。1000萬美元,最高20倍槓桿,做空日本十年期國債期貨。”
陳嘯心裏一鬆。
“但是。”羅伯遜的聲音突然轉冷,“我有三個條件。”
“您說。”
“第一,單筆虧損不得超過總倉位的15%。也就是說,價格反向波動超過75個基點,係統會自動平倉。”
陳嘯開始快速計算!如果市場真的降息,價格至少上漲50個基點。但如果是加息……價格會暴跌100基點以上。75個基點的緩衝,很緊,但夠用。
“第二,”羅伯遜繼續,“如果明天下午兩點決議公佈後半小時內,價格走勢與你的判斷相反,不管虧多少,立即平倉離場。我不要聽任何解釋。”
“第三。”羅伯遜盯著他的眼睛,“如果這次輸了,亞洲策略組解散,你降為普通分析師,三年內不得管理資金。”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牆上的掛鐘指向十一點十一分。
“接受,還是拒絕?”羅伯遜問。
“接受。”陳嘯沒有絲毫猶豫。
羅伯遜臉上第一次露出笑容!
“很好。”他把雪茄按滅在煙灰缸裡,“現在出去,給我證明你是對的。”
從羅伯遜的辦公室裡出來,陳嘯沒有回辦公室,他聯絡了丹,讓他把所有資金全部跟進。
這一次他不準備給自己留任何退路!
4月30日,紐約時間淩晨零點五十分,老虎基金交易室。
燈光通明,窗外曼哈頓的夜景漆黑一片,隻有零星幾棟大樓還亮著燈。
戴維·科恩第十次檢查交易通道,額頭滲出汗珠。“所有係統正常,媽的我這手怎麼一直在抖。”
邁克·羅斯盯著自己優化了一整晚的模型,螢幕上跳動的數字與預測曲線嚴重偏離。“市場情緒太狂熱了……所有人都在賭降息。”
詹姆斯·李放下電話,臉色難看:“我剛和東京那邊通完話。三菱、野村、大和……所有大機構的交易廳裡,交易員都在喊‘降息!降息!’。北極星資本的福斯特據說在,準備今晚慶祝。”
莎拉·沃森默默將五杯黑咖啡放在每個人麵前。她的手很穩,但嘴唇咬得發白。
陳嘯站在白板前,背對所有人。白板上還留著昨天寫的“美國政府乾預”幾個大字,但此刻那些字看起來有些可笑。
牆上的時鐘跳到淩晨零點五十五分。
“建倉情況。”陳嘯問道,聲音異常平靜。
“20倍槓桿空單,1000萬美元名義本金,已全部進場。”戴維彙報,“平均建倉價格98.35。目前市場價格是98.52。”
“浮虧多少?”
邁克敲了幾下計算器:“因為槓桿……目前浮虧約170萬美元。超過總倉位的10%了。”
房間裏溫度彷彿驟降。
陳嘯轉過身,臉上看不出表情:“也就是說,如果價格再上漲30個基點,我們就觸及羅伯遜的強製平倉線。”
“28.5個基點。”邁克精確地更正道。
兩點整。
報價螢幕上的數字突然凝固,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電話裡,野村證券的交易員聲音傳來:“陳先生,決議馬上公佈。現在市場賭降息25個基點的資金……已經超過八十億美元。”
陳嘯感到喉嚨有些發乾。
兩點零一分。
價格猛地向上跳了10個基點!98.62!
“有人提前知道訊息了!”戴維吼道。
電話那頭,野村交易員聲音急促:“買盤瘋了!全是市價單!”
兩點零三分,再漲8個基點。98.70!
浮虧擴大到280萬美元。
莎拉麪前的專線電話刺耳響起。她接起來,聽了幾句,聲音發顫道:“是風控部……理查德先生問,是否需要啟動緊急減倉程式?”
“告訴他,不用。”陳嘯說。
兩點零五分。
NHK電視畫麵裡,日本央行的大門開啟。官員走到講台前,翻開檔案。
同聲傳譯延遲了三秒:
“……政策委員會決定……維持現行政策利率……不變……”
“沒降!”詹姆斯猛地站起來。
但價格隻跌了5個基點,就迅速反彈。
電視裏官員繼續念稿:“……鑒於當前經濟麵臨的通縮壓力,央行將在下季度考慮,適當的流動性支援……”
“他在暗示未來會放水!”邁克喊道,“市場解讀為鴿派!”
價格開始飆升。
98.75……98.80……98.85……
浮虧:340萬美元。
距離強製平倉線,隻差不到50萬美元的虧損空間。
莎拉的電話又響了。這次她接起來,聽了不到五秒就捂住話筒,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理查德先生說……我們的虧損已達14.2%。他要求立即……”
陳嘯有些煩躁的回道:“告訴他,決議公佈後半小時,這是羅伯遜先生定的規矩。現在才過去七分鐘。”
“陳,他在說係統警告……”
“讓他去見鬼去吧!”
陳嘯難得的爆了一句粗口!
兩點十分。
價格突破98.90。
浮虧:398萬美元。
戴維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完了……我們完了……”
邁克一遍遍重新整理模型,嘴裏喃喃:“不該這樣的……資料不該這樣的……”
詹姆斯盯著電視螢幕,突然說:“等等……鏡頭在晃動。有新的畫麵切進來。”
NHK的直播畫麵突然分裂成兩半。左邊仍是央行官員在講話,右邊卻切到了一棟不同的大樓。
字幕打出:首相官邸經濟對策緊急見麵會。
畫麵裡,一群記者在狂奔。穿著深色西裝的高階官員快步走向講台,臉色鐵青。
“是內閣官房長官……”詹姆斯認出了那個人,“他要說話。”
同聲傳譯的聲音混雜著電流雜音:
“……關於今日的金融政策決定……政府認為有必要進行正式說明……”
價格在這一刻,定格在98.93。
距離強製平倉線,隻剩最後0.1個基點。
莎拉麪前的電話瘋狂響起,但她不敢接。鈴聲在死寂的交易室裡一聲接一聲,像是在敲響最後的喪鐘。
陳嘯盯著螢幕,盯著那個即將開口的日本高官。
他的賬戶在蒸發。
團隊的錢在蒸發。
一切都在蒸發。
電話鈴聲停了。
然後,交易係統後台的紅燈,開始從閃爍變成常亮。
那是最後警告:係統將在10秒後自動平倉。
10。
陳嘯看向電視。
9。
畫麵裡,那位內閣官房長官抬起頭,直視鏡頭,開啟了手中的資料夾。
8。
他的嘴唇動了。
7。
但就在這一秒
6。
直播訊號突然卡住了。
5。
畫麵定格在官員開口前的那一秒。他的嘴半張著,表情凝固。
4。
聲音消失了。
3。
隻剩下沙沙的電流聲。
這一刻,辦公室裡所有人幾乎都停止了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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