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增產的訊息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麵。
當天下午，倫敦布倫特原油期貨開盤即跌百分之一點五。跌幅不算太大，但老道的交易員們已經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
第二天，委內瑞拉宣佈將日產量提高二十萬桶。
第三天，科威特跟進，增產十五萬桶。
第四天，阿聯酋宣佈擴產。
第五天，連沙特都坐不住了。石油大臣阿裡·納伊米在利雅得召開新聞釋出會，麵無表情地宣佈：“為了維護沙特在國際石油市場上的份額，我們將從下月起將日產量提高五十萬桶。”
訊息一出，國際油價應聲暴跌。布倫特原油從每桶十八美元跌到十六點五美元，跌幅超過百分之八。紐約輕質原油更是跌破十六美元關口，創下近五年新低。
市場上開始出現恐慌性拋售。對沖基金、養老基金、主權財富基金，所有持有原油多頭的機構都在拚命減倉。交易員們盯著螢幕上那條直線下墜的曲線，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這他媽的是怎麼了？”倫敦的一位基金經理對著電話吼道，“墨西哥增產，委內瑞拉增產，沙特也增產？他們商量好的嗎？”
沒有人能回答他。
1995年5月10日，莫斯科
葉裡親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臉色比窗外的天空還陰沉。
長桌兩側坐著十幾個人。右側是總理切爾諾梅爾金、財政部長、央行行長、能源部長亞歷山大。
左側是幾個寡頭的代表，別列佐夫斯基的人，古辛斯基的人，霍多爾科夫斯基更是親自到場，翹著二郎腿，麵無表情的看著主位上的葉裡親。
葉裡親把那份剛列印出來的油價走勢圖扔在桌上，無力道：“你們都看到了。國際油價已經跌了百分之十五。再這樣下去，我們的外匯儲備撐不了多久了！”
沒有人答話。
“誰能告訴我！”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墨西哥到底想幹什麼？他們不知道這樣搞會害死所有人嗎？”
外交部長小心翼翼地開口：“總統先生，我們自己聯絡過墨西哥方麵，他們說這隻是正常的經濟措施。他們經濟剛開始復蘇，急需外匯。”
“正常？”葉裡親冷笑了一聲，“正常個屁！這肯定是美國人在背後指使出來的！”
霍多爾科夫斯基放下翹著的腿，開口道：“總統先生，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我們得想辦法。油價再這樣跌下去，尤科斯撐不了三個月。”
別列佐夫斯基的人也接話：“我們的資金鏈也會出問題。”
葉裡親揉了揉太陽穴。他的目光在長桌兩側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總理切爾諾梅爾金身上。
“維克托，你有什麼辦法？”
切爾諾梅爾金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墨西哥那邊，我們實在沒辦法。那是美國的後院，我們在那裏沒有任何影響力。沙特那邊，我們也說不上話。關於歐佩克，我們都不是成員，更加說不上話。”
“那我們就這麼乾等著？”葉裡親的聲音裡已經開始帶著怒氣。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了下來，沒人能夠回答他。
葉裡親的目光不自覺地掃到了坐在長桌末端的亞歷山大身上。但隻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
最近這段時間，亞歷山大已經被打壓得抬不起頭。霍多爾科夫斯基的人在能源部安插了好幾個副手，大部分審批權已經不在亞歷山大手裏了。
這些事情葉裡親都知道，但他管不了，也不想管。為了大選，他需要寡頭們的支援，而寡頭們想要能源部的控製權。這是一筆交易，亞歷山大隻是交易的犧牲品。
葉裡親移開目光，看向別處。
會議又持續了半個小時，沒討論出任何結果。葉裡親最後無力的擺了擺手，示意散會。
眾人陸續站起身，往外走。亞歷山大走在最後麵，低著頭，一言不發。
霍多爾科夫斯基從他身邊經過時，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帶著一絲玩味。
亞歷山大沒有理會，繼續朝著外麵走去。走到走廊盡頭，他的手開始慢慢攥緊，又鬆開。
還不夠。油價跌得還不夠，這些人還沒到走投無路的地步，他還需要再等一等。
同一天，紐約，龍門資本
陳嘯坐在辦公桌後，麵前的電腦螢幕上是一條條跳動的數字。布倫特原油，十六點三美元。紐約輕質原油，十五點八美元。
陳嘯靠在椅背上，盯著螢幕上那條還在往下走的曲線，心裏想的卻是別的事情。
過了一會，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陳磊，來我這裏一下。”
二十分鐘後，陳磊推門進來，在對麵坐下。
“表哥，什麼事？”
陳嘯看著他，突然問道：“你父親那個工廠，現在怎麼樣了？”
陳磊愣了一下，沒想到陳嘯會突然問這個。
“挺好的。”他老實回答，“自從跟德國企業合作之後，訂單一直很穩定。當地政府也很支援，稅務上有優惠，貸款也有綠色通道。去年還擴建了一次，現在有兩百多號工人。”
陳嘯點點頭：“他有沒有想過，來墨西哥開個分廠？”
陳磊一愣，一臉茫然的看著陳嘯。
“表哥，你的意思是……”他試探著問道。
陳嘯靠在椅背上，意味深長道：“很快，俄羅斯和墨西哥可能會有一些技術合作。軍工、工業設施、能源裝置，這些領域機會會很多。”
陳磊沉默了，他跟了陳嘯這麼多年，知道他說話從來都是另有深意的。
軍工、工業設施、能源裝置，他突然明白過來陳嘯的意思，這些技術可都是國內急缺的。
“我明白了，表哥。”陳磊平靜道，“這件事，我會私下跟塞迪略接觸。我父親那邊，我也會去溝通。這是我的私人要求，跟你無關。”
陳嘯看著他，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不錯，進步很快！”
陳磊撓了撓頭：“跟了表哥這麼久，要是連這點事都悟不透，那也太沒用了。”
陳嘯沒再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儘快處理。”他說，“機會不等人。”
陳磊站起身，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1995年5月20日，莫斯科，克裡姆林宮
布倫特原油跌破十五美元，紐約輕質原油跌到十四點二美元。半個多月時間，國際油價跌了百分之二十。俄羅斯的外匯儲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縮水，盧布開始承壓，股市更是一瀉千裡。
葉裡親再次召開緊急會議。
這一次，會議室裡的氣氛比上次更加壓抑。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抬頭，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桌上那份最新的經濟資料包告。
葉裡親坐在主位上，臉色發灰。他的手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茶，已經涼透了。
“現在怎麼辦？”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依舊沒有人回答。
“我問你們，現在怎麼辦？”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切爾諾梅爾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財政部長盯著天花板，像是那裏有什麼值得研究的東西。央行行長拿著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翻看著，就是找不到答案。
霍多爾科夫斯基靠在椅背上，臉色鐵青，再也沒有之前的從容。油價持續下跌，代表著他們的財富也在快速縮水。
“外交部長，”葉裡親點名道，“墨西哥那邊有訊息了嗎？”
外交部長抬起頭，表情有些尷尬：“總統先生，我們聯絡了墨西哥方麵。但他們的態度很冷淡。他們說，增產是他們的內政，不接受任何外部壓力。”
“內政？”葉利欽冷笑了一聲，“他們這是在拿刀子捅我們的心臟，還說是內政？”
外交部長沒敢接話。
“沙特呢？歐佩克那邊怎麼說？”
“沙特表示，他們隻是正常維護市場份額。歐佩克內部沒有達成減產協議，各國都在按自己的節奏生產。”
葉裡親靠在椅背上，有些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會議室裡安靜得隻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霍多爾科夫斯基帶著冷意的聲音突然想起：“總統先生，我們不能再等了。油價再跌下去，尤科斯撐不住。銀行也撐不住。到時候，整個國家的經濟都會崩潰。今天，你必須拿出可行的措施出來！”
葉裡親無奈的看了他一眼，然後他的目光在長桌兩側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了長桌末端的亞歷山大身上。
這一次，他沒有再移開目光。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他開口，“你有什麼想法？”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那個被冷落了許久的能源部長。
亞歷山大慢慢抬起頭。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越來越亮。
他知道，自己等待許久的機會終於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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