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2月6日，墨西哥，下加利福尼亞半島
二月的下加州，海風裏還帶著冬末的涼意。
陳嘯站在別墅書房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麵那片藍得發亮的海麵。
遠處的度假村已經初具規模，白色的牆、藍色的窗、紅色的瓦，沿著海岸線錯落有致地排開。
他看了一眼手錶。上午九點五十八分。
艾倫還是準時準點到達，不會遲到一分鐘，也不會早到一分鐘。斯利姆就不知道了，墨西哥人的時間觀念一向不太靠譜。
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陳磊探進頭來：“表哥，人已經到了。兩台車一起進的門。”
陳嘯點點頭，轉過身，走回書桌前坐下。
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由遠及近。兩個人的節奏完全不同，一個沉穩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另一個稍輕一些，步履好像有些沉重。
門被開啟。
羅伯特·艾倫走在前麵，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暗紅色領帶。他的目光在書房裏掃了一圈，在陳嘯臉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
卡洛斯·斯利姆跟在後麵。他穿著一件深藍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還鬆開了一顆釦子。整個人顯得有些無精打采！
“陳先生好久不見！”艾倫伸出手。
“艾倫先生，好久不見！”陳嘯回了一句，
又看向斯利姆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斯利姆也朝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三人在沙發上落座。陳磊端來三杯咖啡後，直接退了出去。
書房裏頓時安靜下來。窗外傳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一陣一陣的，很輕。
艾倫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目光在陳嘯和斯利姆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陳先生，你之前跟我說，要跟AT&T合作打垮Telmex。現在又把斯利姆先生請來。我想知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說完，他看向斯利姆，仔細觀察他的表情。
結果令他有些失望，斯利姆並沒有任何錶情變化，繼續沉默不語的繼續坐在沙發上。
陳嘯看著他，心中冷哼一聲，這挑撥離間有點太明顯了！
“艾倫先生，你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了，連沒有永遠的對手都不懂嗎？”
艾倫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一點不悅。
“陳先生，你這是不講信用。”他說。
陳嘯也笑了：“信用？我可不記得我有答應你什麼！”
兩人眼神交錯。艾倫的目光平靜，陳嘯的目光也很平靜。但在這平靜底下，兩個人都清楚對方在想什麼。
艾倫知道陳嘯的心思。他想拉Telmex入局，用來製衡AT&T。
陳嘯也知道艾倫的心思。他想的是成功進墨西哥市場後，直接吞掉Avantel。
大家都心照不宣。
斯利姆坐在旁邊，端著咖啡，一直沒說話。他的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移動，像是在看一場棋局。
艾倫放下咖啡杯，看著陳嘯：“說吧，你到底準備幹什麼？”
陳嘯坐直身體，語氣認真起來：“艾倫先生，我的想法很簡單。我們三家公司，可以合作。”
艾倫的眉毛挑了一下，等待著下文。
陳嘯繼續說：“墨西哥市場，可以對AT&T完全放開。斯利姆先生那邊，會放開最後一公裡的接入資源。Avantel的牌照和網路，也可以拿出來共享。”
他頓了頓，看著艾倫的眼睛：“作為交換，我希望AT&T能對美國市場放開一部分，給我們一個進入的機會。同時，AT&T要給我們兩家提供技術支援。”
艾倫聽完，目光銳利的看向陳嘯道:：“給我一個理由。”
“什麼理由？”
“憑什麼？”艾倫說，“AT&T進墨西哥市場，是遲早的事。即使沒有你們，我也可以等。等墨西哥政府自己放開，我有的是時間。”
一旁的斯利姆臉色有些不好看，這句話戳到了他的痛處。
陳嘯看著艾倫，點了點頭：“艾倫先生說得對。您確實可以等。但等來的結果，未必是您想要的。”
艾倫抬頭看著他。
陳嘯身體微微前傾道：“墨西哥市場放開，這是肯定的。但斯利姆先生在墨西哥經營了這麼多年，政府裡的人脈、底下的渠道、還有那些……不太上得了檯麵的關係，您覺得，AT&T想在墨西哥市場站穩腳跟，需要付出多大代價？”
艾倫沒說話。他當然知道，這就是AT&T遲遲沒有進入墨西哥的原因之一。
陳嘯繼續說道：“建網、鋪線、招人。沒有最後一公裡的接入資源，您的線路進不去居民區。沒有本地運營的經驗，您連牌照審批都搞不定。”
他靠回沙發，語氣放平道：“到時候，你就是站在整個墨西哥的對立麵。”
艾倫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這個理由，他認可。
“還不夠！”他繼續說道。
陳嘯早知道沒這麼輕易說服他，於是換了個話題道：“艾倫先生，美國調查微軟壟斷的事，您應該知道吧？”
艾倫的手指停住了。
陳嘯的語氣變得隨意起來：“比爾·蓋茨最近的日子可不好過。司法部盯著他，反壟斷委員會盯著他，國會那幫人也盯著他。這次他要不是認慫認得夠快，微軟估計會跟您當年的公司一樣，會被拆成好幾家。”
艾倫的臉色變了一下，那是他心裏最深的痛。1984年，AT&T被司法部強製拆分成八家公司。他在那場風暴裡熬了整整十年，才把公司慢慢拚回來。
現在，微軟正在經歷同樣的事。
陳嘯沒有停下來，繼續說：“等網際網路高速公路啟動，美國的經濟要轉型，新的產業要起來。到時候，反壟斷調查隻會更厲害。您覺得，AT&T能獨善其身？”
艾倫的手指又開始敲擊沙發扶手，節奏比剛才更快了一些。
陳嘯看著他，語氣認真起來：“現在我們三家合作，進入美國市場，至少在明麵上，壟斷是被打破了的。AT&T不再是獨霸美國，我們有競爭關係。司法部那邊，也說不出什麼。”
他看著艾倫，最後補充了一句：“艾倫先生，您是願意等反壟斷調查把AT&T弄得元氣大傷之後，再引入外部資本進場。還是願意現在就和我們合作，把競爭對手控製在可控範圍內？”
書房裏安靜了下來。海浪聲還在繼續，一下一下拍打礁石的聲音在屋裏回蕩。
艾倫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藍得發亮的海麵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很久，他轉過頭，看向斯利姆。
“斯利姆先生，你怎麼看？”
斯利姆放下咖啡杯。他的動作比剛才從容了不少：“我支援陳先生的意見。”
艾倫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他又看向陳嘯：“陳先生，你說得對。AT&T需要合作夥伴，也需要一個交代。你的方案，我原則上可以接受。”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我還有一個問題。”
“您說。”
“斯利姆先生的Telmex，有客戶，有渠道。我們AT&T，有技術，有資金。”他看著陳嘯，“你有什麼？”
陳嘯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兩人。用手指著別墅區的方向。
然後轉過頭對著兩人說道:“你們知道這個地方住的都是什麼人嗎？”
艾倫和斯利姆對視了一眼。
陳嘯沒等他們回答，繼續開口道：“洛克菲勒家族、摩根家族、範德比爾特家族、阿斯托家族。還有中東阿勒馬克圖姆家族。美國的參議員、州長。”
他頓了頓，看著兩人：“現在，這裏還沒有完全開售。等整個半島開發完，住在這裏的人，會更多。全世界的政商名流，都會在這裏聚集。”
艾倫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陳嘯走回沙發上坐下，看著艾倫道:“AT&T有技術。”
然後又看向斯利姆說道:“Telmex有運營，有渠道！”
然後他指了指自己：“而我能開拓出新的市場。”
“所以，艾倫先生，你認為我夠資格嗎？”
書房裏安靜了很久。
艾倫靠在沙發上，他的目光在陳嘯和斯利姆之間來回移動，腦子裏飛快地轉動著。
過了很久，他坐直身體，看著兩人。
“陳先生，斯利姆先生，”他的聲音比剛才沉穩了許多，“我同意合作。具體細節，讓下麵的人去談。但有一件事，我要先說清楚。”
兩人看著他。
“合作可以，競爭也可以。但底線不能破。”他豎起一根手指，“AT&T的技術，是我們的命脈。你們要用，可以。但要簽協議，要守規矩。該付的錢付，該守的底線守。”
陳嘯點點頭：“這是當然。”
斯利姆也點了點頭。
艾倫又看向斯利姆：“斯利姆先生，最後一公裡的接入資源，你必須完全放開。不能卡Avantel的脖子，也不能卡AT&T的脖子。”
斯利姆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可以。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艾倫看著他。
“AT&T進入墨西哥市場，必須通過我們兩家。不能繞開我們，單獨跟政府談。這是底線。”
艾倫看了陳嘯一眼。陳嘯點了點頭。
“可以。”艾倫說。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各自伸出手。
三隻手握在一起。
艾倫鬆開手，靠在沙發上，嘴角浮起一絲難得的笑意：“那就這麼定了。什麼時候簽協議？”
陳嘯想了想：“一個月之內。先把細節敲定，然後公開簽。”
“公開？”斯利姆有些意外。
陳嘯點點頭：“公開。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三家合作了。華爾街那邊，需要這個訊息。墨西哥政府那邊，也需要這個訊息。AT&T那邊，更需要這個訊息。”
艾倫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陳嘯說得對，一個公開的合作協議，比任何私下承諾都管用。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斯利姆也跟著站起來。
“那今天就到這。”艾倫伸出手，跟陳嘯握了一下，“一個月後，等你的訊息。”
陳嘯點點頭，送兩人到門口。
陳磊已經等在走廊裡，看到三人出來，側身讓開。
艾倫走在前麵，步伐還是那麼沉穩。斯利姆跟在後麵，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陳嘯一眼，麵色有些複雜！
沒想到他十年都沒有辦成的事，陳嘯這麼輕易就完成了！
陳嘯朝他點了點頭。斯利姆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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