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月20日，墨西哥城，斯利姆集團總部
卡洛斯·斯利姆坐在辦公桌後，手裏捏著那份剛列印出來的財務報表，已經看了整整二十分鐘。
過去一個季度，Telmex凈虧損七千萬美元。比索暴跌之後，他那些以美元計價的債務翻了一倍，光是利息支出就壓得他喘不過氣。加上國內經濟蕭條，企業倒閉，老百姓連電話費都快交不起了，電信業務收入斷崖式下跌。
他的個人身家，從三個月前的六十六億美元，跌到了現在不到五十億。
身家縮水了將近六分之一。
斯利姆把報表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慢慢閉上了眼睛。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
他的助理推門進來，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這個助理已經跟他幹了八年，斯利姆自然知道這個表情意味著什麼，肯定又有壞訊息了。
“老闆，您得看看這個。”助理快步走到小會客廳的電視機前，按下了遙控器。
螢幕亮了。墨西哥總統塞迪略正站在新聞釋出廳的講台上，背後的藍色背景板上印著總統徽章。
他的聲音透過電視螢幕慢慢傳來:“……墨西哥的經濟，被少數幾個大財閥壟斷了太多年。這種壟斷，扼殺了競爭，扼殺了創新，也扼殺了這個國家的活力。”
台下閃光燈亮成一片。記者們舉著話筒，攝像師們調整著鏡頭。
塞迪略的聲音還在繼續：“特別是電信行業。普通民眾裝一部電話要等半年，費用高得離譜，服務質量卻差得令人髮指。這就是壟斷帶來的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所有人，表情異常堅定道:“所以，我決定，從今天起，將責成通訊部和反壟斷委員會，對電信行業的壟斷行為展開全麵調查。任何企業，不管規模多大，不管背景多深，隻要違反了公平競爭的原則，都要接受調查。”
斯利姆盯著螢幕，眉頭越皺越緊。
助理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螢幕裡，塞迪略合上資料夾，轉身離開。記者們蜂擁而上，追著提問。畫麵切回演播室，主持人開始分析這場釋出會可能帶來的影響。
斯利姆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還有別的訊息嗎？”斯利姆開口問道。
助理嚥了口唾沫：“老闆，通訊部的電話打過來了。反壟斷委員會的調查函，下午就會送到。”
斯利姆沒說話。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助理，看著窗外那片熟悉的街景。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迅速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電話。
第一個電話打給通訊部副部長。這人是他在政府裡最鐵的盟友之一，去年Telmex的牌照續期，就是這位副部長一手操辦的。
電話響了很久，那邊才接起來。
“佩德羅，是我。”斯利姆的聲音很平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個乾澀的聲音：“斯利姆先生，我知道您為什麼打電話來。”
“那你應該知道該怎麼做。”
“我做不到。”佩德羅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這次是總統親自下令，調查的事誰都不敢攔一下。我要是敢插手，明天就會被調去管檔案室。”
斯利姆的眉頭皺了起來：“你在通訊部待了十年，這點事都擺不平？”
“斯利姆先生，您不明白現在的情況。”佩德羅嘆了口氣，“新總統上任之後，人事調動還沒結束。現在政府裡從上到下，誰都不知道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能坐多久。這時候跟總統對著乾，那是找死。”
斯利姆握著電話，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冷了幾分：“佩德羅，你當初收錢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更久。然後佩德羅開口，聲音也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小心翼翼，而是帶著一絲警告：“斯利姆先生，我勸您一句，最好不要把事做絕。您手裏有我的把柄，我手裏也有您的。真要魚死網破，對誰都沒好處。”
斯利姆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住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嘆：“斯利姆先生，這次調查你就隨意應付一下。等風頭過了，一切還是照舊。所以，您別逼我。”
電話結束通話了。忙音在聽筒裡嗡嗡作響。
斯利姆把電話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開始思考。
過了一會，他睜開眼，又撥了一個號碼。
這次是財政部的老熟人。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他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第三遍，電話被按掉了。
斯利姆把聽筒放回去，盯著那部電話看了幾秒。然後他拿起手機，翻到另一個號碼。
這個號碼的主人，是總統辦公室的一個中層官員，平時負責協調經濟政策。不算什麼大人物，但訊息非常靈通。
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起來了。
“斯利姆先生？”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躲著什麼人。
“是我，這次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麵傳來一陣腳步聲，過了一會聲音纔再次傳來:“斯利姆先生，我跟您說實話。這次的調查，並不是總統先生的意思。”
斯利姆拿電話的手一頓：“那是誰？”
“是美國那邊的人。具體是誰，我不清楚。但聽說這次的反壟斷調查，就是美國人要求的。”
斯利姆沉默了幾秒。他的腦子裏很快閃過一個人。
陳嘯，那個華裔美國人！
“還有一件事，”電話那頭的聲音更低了些，“總統最近在推動電信市場開放，說要引入外資競爭。具體方案還在起草，但方向已經定了。”
斯利姆的手這下徹底停住了。
“我知道了。”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
辦公室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窗外初春的陽光照進辦公室內，但他並沒有感覺到絲毫溫暖。
這時，門又被敲響了。
“進來。”
Telmex的運營總監急匆匆的推門進來，他在斯利姆手下幹了十幾年，從基層一路升上來，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像今天這樣失態的情況，非常少見。
“老闆，出事了。”
斯利姆看著他，沒說話。
運營總監嚥了口唾沫，把手裏的資料夾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
“今天上午開始，全國各地的營業廳都被人圍了。墨西哥城、瓜達拉哈拉、蒙特雷，十幾個城市同時出事。有人在門口拉橫幅，有人在喊口號，還有人堵在門口不讓客戶進門。”
他把資料夾往斯利姆麵前推了推：“這是現場的照片。”
斯利姆低頭看了一眼。照片裡，Telmex營業廳門口黑壓壓地擠滿了人。橫幅上寫著“打破壟斷”“還我公平”“電信降價”。還有人舉著標語牌，上麵印著這些年Telmex的投訴記錄，一樁樁一件件，清清楚楚。
“這些人哪兒來的？”斯利姆問。
運營總監苦笑了一下：“查過了。不是普通消費者。有被我們擠垮的小運營商，有被我們卡過脖子的供應商，還有一些……說不上來身份的人。”
斯利姆的眼睛眯了起來：“說不上來身份？”
運營總監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就是那種……專業鬧事的人。給錢就辦事的那種。”
斯利姆的嘴角動了一下，那表情說不上是憤怒還是嘲諷。
“去聯絡黑幫的人。那些收保護費的，拿了錢就該辦事。”
運營總監的表情更複雜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聲音也低了下去：“聯絡過了。阿馬多那邊的人態度很冷淡。”
斯利姆抬起頭目光陰冷的看向他。
運營總監小心翼翼的解釋道:“他們說，最近手頭事情比較多，不想蹚這趟渾水。”
他抬起頭，看著斯利姆：“老闆，我讓人查了一下。那些鬧事的人，背後可能就是這幾家黑幫。”
斯利姆的手慢慢握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改革大道上，抗議的人群已經開始慢慢聚集，朝著Telmex的總部方向而來。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慢慢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上線的政治盟友正在撤退，下線的黑幫勢力正在倒戈。兩條線的壓力同時朝他襲來！
他想起那天在辦公室裡，陳嘯臨走時說的那句話：“斯利姆先生，你會後悔的。”
他知道陳嘯會給他製造麻煩，但是沒想到會是這麼大的麻煩！
斯利姆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電話。他的手指在按鍵上停了很久，然後還是撥了一個號碼。
“弗蘭克，是我，斯利姆。”
電話那頭的聲音微微有些詫異:“斯利姆先生，有什麼事情嗎！”
“我現在遇到一點麻煩，需要你們的幫助，作為回報，我可以答應和你們甘比諾家族合作，讓你們進入墨西哥市場！”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弗蘭克的聲音纔再次傳來:“不好意思，斯利姆先生。目前我們並沒有進入墨西哥市場的打算。您還是找別人吧！”
說完沒等斯利姆有任何反應，就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斯利姆拿著電話的手頓在了半空中，窗外，抗議者的喊聲已經開始隱隱傳來，隔著厚厚的玻璃，都能聽見。
他發現自己有些太低估陳嘯了，這次麻煩好像有點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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