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月15日，墨西哥城，改革大道
冬日的陽光正好。改革大道上的棕櫚樹在微風中搖晃，街邊的報攤上擺滿了比索暴跌、銀行倒閉、外資撤離的頭條新聞。
空氣裡還殘留著幾個月前那場金融風暴的餘味。
陳嘯坐在車裏，看著車窗外搖了搖頭，等美國承諾的四百億援助到賬，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車子停在改革大道旁一棟不起眼的寫字樓前。這是Avantel的臨時辦公地點。總部大樓已經被銀行收走，剩下的幾個高管擠在這間租來的辦公室裡，勉強維持著最後的體麵。
陳嘯下車，桑切斯跟在身後。陳磊照例留在車裏，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樓裡沒有電梯。沿著狹窄的樓梯上到三樓，走廊盡頭是一扇掉漆的木門。門上的銅牌歪歪斜斜地寫著“Avantel電信公司”，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
桑切斯敲了敲門。
門開了。站在門口的，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頭髮花白。他的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整個人瘦得像一根竹竿。但那雙眼睛卻亮的驚人。
“陳先生？”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
“費爾南多·岡薩雷斯先生？我是陳嘯！”陳嘯伸出手道。
男人連忙上前一把握住，開口道:“是，是我。請進，快請進。”
這間辦公室不大，隻有十幾平米。一張老式辦公桌，幾把摺疊椅，牆角堆著一箱箱檔案。窗台上擺著一盆快枯死的綠蘿，葉子耷拉著，像是隨時會斷氣。
岡薩雷斯手忙腳亂地收拾桌上的東西，把幾份報表摞在一起，騰出了兩個位置。
“條件簡陋，陳先生別見怪。”他苦笑了一下，“去年總部被銀行收走後，我們就搬到這裏了。能賣的都賣了，就剩這幾個人還在勉強撐著。”
陳嘯在摺疊椅上坐下，椅腿發出吱呀的聲響。他打量了一眼這間辦公室，牆上還掛著一張Avantel的網路覆蓋圖，上麵用紅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站點。有些已經被劃掉了。
“岡薩雷斯先生，”陳嘯開門見山道，“我聽說，你來Avantel之前，在Telmex幹了十五年？”
岡薩雷斯的表情僵了一下，聲音有些唏噓道:“是的，十五年零三個月。”
“坐到了什麼位置？”
“技術部副總監。全國骨幹網路的建設，就是我帶著團隊做起來的。”他抬起頭，眼睛裏閃過一絲驕傲，但很快又黯淡下去，“1989年，Telmex私有化，斯利姆接手。他帶來了自己的管理團隊，我們這些老人，就被邊緣化了。”
“所以你就跳槽了？”
岡薩雷斯點點頭：“1991年，Avantel拿到牌照，挖我過來當技術總監。我當時想，終於有機會跟Telmex正麵競爭了。結果呢？”
他苦笑了一下，指著牆上那張網路覆蓋圖：“我們花了三年，建了覆蓋全國的光纖網路，引進了最先進的交換裝置，連技術人員都是從Telmex挖來的。我們以為，隻要技術夠好，服務夠優，就能從Telmex手裏搶到市場。”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乾澀：“但電信這行，不是技術說了算，是最後一公裡說了算。Telmex控製了全國百分之九十的接入線路，我們的光纖再快，也進不了居民區。他們可以把價格打到成本線以下，我們跟不起。他們的審批，幾個月就能下來，我們的申請，能在政府那裏壓一年。”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嘆了口氣：“比索崩盤之前，我們已經撐得很辛苦了。比索一崩，我們的美元債務翻了一倍，直接壓垮了最後一根稻草。”
陳嘯安靜的聽著。這些情況，他來之前都大概瞭解過，但從岡薩雷斯這個當事人嘴裏說出來，更顯殘酷。
“Telmex的壟斷，到底有多深？”他問。
岡薩雷斯想了想，拿起桌上的一張紙，畫了一個簡單的草圖。
“全國百分之九十的固定電話線路，百分之八十的網際網路接入，都是Telmex的。斯利姆的人遍佈政府的每一個部門，從通訊部到財政部，從州政府到市政府。你申請一個牌照，他能讓你的檔案在審批桌上躺一年。你建一條線路，他能讓黑幫的人來直接給你挖了。”
他抬起頭，看著陳嘯：“在墨西哥，電信從來都不是生意，是Telmex的領地。而斯利姆就是這片領地的主人。”
陳嘯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問了一句：“所以，你覺得Telmex的壟斷，是打不破的？”
岡薩雷斯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不是打不破，是很難。需要兩樣東西。”
“哪兩樣？”
“錢，和權力。”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得有人在美國那邊幫忙。Telmex現在最大的弱點，是它的技術依賴進口。如果美國那邊卡一下它的裝置供應，它的網路升級就會出問題。”
聽到這裏，陳嘯的眼睛眯了一下。
“岡薩雷斯先生，現在Avantel已經被我收購了，我想問一下，你還願意回來嗎？”
岡薩雷斯猛地抬起頭，眼睛裏露出希望的光芒。
但很快，他又壓了下去，低下頭，聲音有些低沉道：“陳先生，Avantel是我一手從無到有建立起來的，它就像是我的孩子，我怎麼可能不想回來？”
他抬起頭，第一次直視著陳嘯道：“但您得讓我看到，這次不一樣。從希望到絕望的過程太痛苦了，我不想再經歷一次！”
陳嘯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當然，我會讓你看到的。”
他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過頭道：“明天，你跟我一起去見一個人。”
岡薩雷斯愣了一下，問道：“誰？”
“你的老東家，卡洛斯·斯利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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