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12月13日，華盛頓
冬日的華盛頓冷得像一把鈍刀子，風不大，但那股寒意能一直滲到骨頭裏。
陳嘯的車停在白宮西翼門口時，天空正飄著細密的雪花。秘書已經在門廊下等著了，看到陳嘯下車，快步迎上來，手裏拿著一把黑色的傘。
“陳先生，這邊請。總統先生還在處理一些事情，請您稍等片刻。”
陳嘯點點頭，跟著她穿過那條他已經走過無數次的走廊。牆上掛著的那些總統肖像依舊肅穆，地毯上深藍色的花紋在腳下延伸。走廊盡頭的門半開著，透出暖黃色的光。
秘書在門口停下，側身讓開：“請進。”
陳嘯走進去，一眼就看到了希拉裡。
她站在窗前，背對著門，手裏端著一杯咖啡。聽到動靜，她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有些複雜。
“陳，好久不見！”她的聲音很平靜，但陳嘯聽得出那平靜底下的僵硬。
“總統夫人，好久不見。”陳嘯禮貌地點了點頭。
兩人對視了一眼。希拉裡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兩秒，然後移開了。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一點調整的時間。
陳嘯知道她現在的處境。比爾剛上任那兩年，她是白宮裏最耀眼的第二號人物。醫療改革法案、兒童福利政策、教育投入，哪一樣都有她的影子。
媒體管她叫“共治總統”，有人覺得誇張，但沒人能否認她的影響力。
現在呢？醫療改革法案死在國會，她一手推動的那些專案要麼被擱置，要麼被改得麵目全非。而比爾，也不再像從前那樣事事都找她商量了。
一個野心比能力大的女人，被現實狠狠扇了一巴掌。
希拉裡放下咖啡杯，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向門口。經過他身邊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直接推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陳嘯收回目光，看向橢圓形辦公室深處。
比爾正坐在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後麵，手裏捏著一支筆，麵前攤著一堆檔案。他抬起頭，看到陳嘯，臉上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
“陳，來了？坐吧。”
陳嘯在沙發上坐下，很快秘書就端來了一杯咖啡和一杯熱可可。
比爾從辦公桌後站起身，走到他對麵坐下，習慣性的翹起了腿。
“莎拉和孩子還好嗎？”他問。
“很好。謝謝總統先生關心。”
比爾點點頭，沉默了幾秒。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白茫茫的一片，把遠處的華盛頓紀念碑都模糊成了一團影子。
“墨西哥的新任總統前幾天來過了。”比爾突然開口，然後看向陳嘯，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陳嘯沒有回答，臉上也沒有任何錶情，端著咖啡的手都沒有停頓一下。
比爾苦笑了一下搖搖頭，繼續開口道：“他說現在墨西哥的外匯儲備已經見底，銀行倒閉，企業關門。他說墨西哥快撐不住了，需要美國的援助。”
陳嘯點點頭，沒接話。
比爾看著他，等了幾秒，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又問了一句：“陳，你覺得我該怎麼答覆他？”
陳嘯放下咖啡杯，看著克林頓，語氣平靜道：“總統先生，這是政治問題。我回答不了。”
比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無奈，還有一點點自嘲。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謹慎了？”
陳嘯依舊沒接這個話茬。
比爾嘆了口氣，知道陳嘯不會在這件事上鬆口，於是他換了個話題。
“那說點你能回答的。美聯儲加了這麼多次息，美國的經濟依舊沒什麼起色，資金迴流很不理想，美元也漲不上去。對此，你怎麼看？”
陳嘯靠在沙發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他知道，這就是比爾開出的條件。
“總統先生，您知道美國加息的時候，日本和德國在幹什麼嗎？”
克林頓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陳嘯繼續說：“日本也在加息，德國也在加息。美國加，他們也加。外資的選擇，不隻是美國一個地方。誰給的利率高，錢就往誰那兒跑。”
克林頓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這個道理他當然懂，但懂歸懂，能不能解決是另一回事。
“還有呢？”他問。
陳嘯想了想，說：“還有投資專案。美國現在的投資專案，太傳統了。製造業、能源、金融，這些當然沒問題，但它們已經太成熟了。成熟的另一麵，就是沒有吸引力。”
他頓了頓，看著克林頓的眼睛：“您知道現在全球資本最看好哪裏嗎？”
比爾依舊沉默不語。
“東南亞。”陳嘯替他說出來，“泰國、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那些地方，勞動力便宜，政策優惠，經濟增長快。美國市場和這些新興市場比，確實沒什麼競爭力。”
比爾點點頭，這些他都知道，經濟顧問們跟他分析過無數次。但他實在是無能為力！
“所以呢？”他問，“你有什麼好的建議嗎？”
陳嘯靠在沙發上，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讓比爾沒想到的話。
“總統先生，昨天我去見了高盛的柯恩。”
比爾有些疑惑的看向他。
陳嘯繼續說：“他給我看了一些網際網路公司的上市計劃書。網景、雅虎、亞馬遜、eBay。這些網際網路公司，現在雖然沒什麼利潤，甚至沒什麼收入。但它們代表著一種全新的東西。”
“全新的東西？”比爾重複了一遍。
“對。”陳嘯坐直身體，語氣認真起來，“總統先生，現在電腦的普及越來越快，您想過沒有，未來的世界會是什麼樣？也許資訊能在幾秒鐘之內傳遍全球，任何地方的任何一個人，都能在電腦上看到他想看的東西，買到他想買的東西，學到他想學的東西。”
他頓了頓，看著比爾的眼睛：“這並不是科幻小說。這就是未來幾年確實可能會發生的事。”
比爾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陳嘯繼續說：“這些東西，現在沒人看得上。華爾街那幫人還在盯著製造業和能源。但正因為沒人看得上，纔是機會。如果美國政府能站出來，給這個行業一些支援，給它一個背書……”
他沒說完，但比爾已經懂了。
“你是說，政府推動網際網路發展？”
“不隻是推動。”陳嘯說，“是把它變成一個新的經濟增長點。您想想，如果美國能在這場變革中走在最前麵，那些從資本市場的錢，會流向哪裏？”
比爾靠在沙發上，握著沙發扶手的手慢慢收緊。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裏飛快地轉著。那些晦澀的概念在他腦海裡漸漸成形，從模糊變得清晰。
“你說的這個，”他慢慢開口，“有多大可能？”
陳嘯想了想，說：“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訴您一件事。”
比爾看著他。
“這個世界上，最賺錢的機會，永遠出現在大多數人看不懂的時候。當年看好鐵路的人賺了，看好石油的人賺了，看好汽車的人賺了。現在，輪到網際網路了。”
克林頓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還在下，白宮的花園已經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
他坐直身體，看著陳嘯，語氣比剛才認真了許多：“你剛才說的那些公司，華爾街具體打算怎麼操作？”
“上市融資！”
比爾點點頭，若有所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陳嘯，看著外麵那片白茫茫的雪。
過了很久，他才轉過身。
“陳，你說的這些，我會讓經濟團隊好好研究一下。”
陳嘯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他知道比爾已經聽進去了，這就夠了。
比爾走回沙發前，重新坐下。他看著陳嘯，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對了，還有一件事。”
陳嘯抬頭看著他。
“我已經跟美聯儲商量過了。三個月之內，準備對墨西哥提供四百億美元的經濟援助。”
陳嘯的手指停了一下。
四百億。這個數字，比塞迪略預期的多了一倍。比他自己預想的，也多了不少。
他抬起頭，看著比爾。比爾也在看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那雙眼睛裏藏著的東西，陳嘯看得很清楚。
這不是幫忙，是交換。他給了比爾一個新方向，比爾給了他一個實實在在的結果。
陳嘯沒有說謝謝。他隻是站起身，伸出手。
“總統先生，那我就不多打擾了。”
克林頓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
“陳，以後有時間，可以多過來坐坐。我非常需要你給出這樣的建議！”
陳嘯點點頭，鬆開手，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道:“總統先生，網際網路的事，必須儘快有個結果。這個賽道，誰跑在前麵，誰就能定義規則。”
然後不等比爾的回答，直接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
克林頓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走回辦公桌後，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幫我接一下戈爾副總統。對，現在。”
走廊裡，陳嘯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過道裡回蕩。
陳嘯走出大門時，雪已經停了。天空還是灰濛濛的，遠處的雲層裡慢慢透出一絲微光。
陳磊已經把車開到了門口。陳嘯拉開車門，坐進後座。
“表哥，回波士頓嗎？”
陳嘯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那座白色建築在雪後顯得格外安靜。
“回波士頓。”
車子緩緩駛出大門，匯入華盛頓稀疏的車流。窗外，華盛頓的冬日在車窗外緩緩後退。陳嘯靠在座椅上，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這場利益的交換，大家各取所需，算是圓滿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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