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9月20日,墨西哥城,證券交易所
比索兌美元的匯率已經連續上漲了一個月。從3.78一路爬到了3.40,漲了將近百分之十。螢幕上那條曲線像一條昂起頭的蛇,慢悠悠地往上爬,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交易員們的臉上重新有了笑容,那壓在所有人頭上整整一年的陰霾,終於散開了。
“比索又漲了!”一個年輕交易員興奮地喊道。
“正常,”旁邊的老交易員靠在椅背上,翹著腿,“外資開始迴流了。上個月墨西哥國債的收益率比美國高四個點,一切都好起來了。”
“那您覺得還能漲多久?”
老交易員想了想,搖搖頭:“不知道。但現在這勢頭,至少還能撐一陣子。”
年輕交易員點點頭,轉回去繼續盯著螢幕。他的賬戶裡還有最後一點積蓄,前幾天全換成了比索。如果比索能再漲百分之十,他就能把今年上半年虧的錢全部賺回來。
螢幕上,數字又跳了一下。3.39。
他握緊拳頭,心裏默默唸著:再漲一點,再漲一點。
同一時間,蒙特雷,北方銀行行長辦公室
桑切斯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景。他手裏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交易報告,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手在微微發抖。
一個月。比索漲了百分之十。他手裏那些美元國債,漲了將近百分之十五。賬麵上的浮盈已經超過一億美元。
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那頭是陳嘯的聲音。
“桑切斯,開始出貨。”
桑切斯的手抖了一下。出貨?現在?比索還在漲,市場還在熱,現在出貨?
“老闆,現在是不是太早了?比索還有上漲空間……”
“不早了。”陳嘯打斷他,“市場上已經有人在喊比索要回到3.0了。這種時候,就該走了。”
桑切斯沉默了。他知道陳嘯說得對。當所有人都覺得還會漲的時候,往往就是該跑的時候。
道理大家都明白,但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幾個人呢?
“明白。我這就安排。”
“記住,慢慢出。每天出一點,不要讓市場察覺。”
“明白。”
桑切斯掛了電話,深吸一口氣,撥通了交易部的內線。
紐約,龍門資本
陳嘯剛放下電話,戴維就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份報表。
“老闆,期權已經開始減持了。每天平掉百分之五的頭寸,按現價算,已經鎖定了一億兩千萬的利潤。”
陳嘯點點頭:“繼續。不要急,慢慢來。”
戴維應了一聲,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
“老闆,現在市場這麼熱,咱們是不是走得太早了?”
陳嘯看著他,笑了:“戴維,你知道市場最危險的時候是什麼時候嗎?”
戴維搖搖頭。
“就是所有人都一股腦往裏沖的時候。”
1994年10月5日,華盛頓,美聯儲總部
上午十點,格林斯潘準時出現在新聞釋出廳的講台上。
記者們已經習慣了。過去半年,美聯儲加了五次息,每次都是0.25。市場已經麻木了。比索不跌反漲,墨西哥股市反彈了百分之十五。所有人都覺得,最壞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格林斯潘清了清嗓子,開始宣讀那份簡短的宣告。
“鑒於當前經濟形勢,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決定,將聯邦基金利率上調0.75個百分點。”
記者席裡一片死寂。
0.75?不是0.25,是0.75。
這是1990年以來最大幅度的一次加息。
有人站起來,有人開始打電話,有人盯著螢幕上的數字,臉色發白。格林斯潘合上資料夾,轉身離開。他的背影消失在側門後,留下滿屋子驚慌失措的記者。
墨西哥城,證券交易所
加息的訊息傳過來時,交易大廳裡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螢幕上,比索兌美元的匯率像被人抽了一鞭子,猛地往下栽。3.41,3.42,3.43,3.45。
交易員們盯著螢幕,臉色發白。有人開始罵娘,有人抱著頭,有人掏出煙,手抖得點不著。
“穩住!”經理吼道,“比索還能撐住!上次加息不也穩住了嗎?”
螢幕上,數字在3.48停住了。
然後開始往回走。3.47,3.46,3.45。
交易大廳裡響起一陣低低的歡呼聲。
“穩住了!”有人喊道,“比索穩住了!”
經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長長出了一口氣。他覺得自己賭對了。比索的底子比想像中還要厚,這次一定能撐過去。
紐約,都鐸投資公司
保羅·都鐸·瓊斯盯著螢幕,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加息0.75,格林斯潘這個老狐狸,終於露出獠牙了。
“老闆,比索穩住了!”旁邊的交易員興奮地喊道,“隻跌了不到百分之二,比預期好太多了!咱們要不要加倉?”
瓊斯沒說話。他盯著螢幕上那條剛剛穩住又開始慢慢爬升的曲線,心裏翻來覆去地算。
他總覺得哪裏不對。比索的基本麵爛成這樣,憑什麼能扛住0.75的加息?這裏肯定有問題。
“老闆?”交易員又問了一聲。
“再等等。”瓊斯說。
交易員愣了一下:“還等?比索已經穩住了,現在進場正是時候……”
“我說再等等。”瓊斯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強硬。
交易員閉上嘴,縮回自己的位置。
瓊斯走回辦公室,關上門。他想起前幾次的教訓,每次都是這樣,他覺得自己看準了,衝進去,然後被炸得粉身碎骨。
這次,他決定再等等。
紐約,奮進資本
馬克·赫德盯著螢幕,眼中放光。
0.75的加息,比索隻跌了不到百分之二,然後迅速穩住。這說明什麼?說明比索的堅挺程度超過他的想像。
這時候正是抄底的最佳時機。
“加倉!”他吼道,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再加三千萬美元看漲期權!五倍槓桿!”
交易員的手停在鍵盤上,轉過頭看著他,臉色發白。
“老闆,這是我們基金的全部資金了!”
赫德看著他,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瘋狂。
“你沒看見嗎?0.75的加息都沒能把比索打下去,這說明什麼?說明比索已經到底了!現在不加倉,什麼時候加倉?”
交易員嚥了口唾沫,轉回去,手指開始在鍵盤上敲。
赫德靠在椅背上,盯著螢幕上那條正在緩慢爬升的曲線,心跳得像是在打鼓。他相信自己是對的。這次,他一定能贏。
蒙特雷,北方銀行
桑切斯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景。他的手在抖,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陳嘯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現在,開始加速出貨。”
他已經出了百分之六十的倉位。剩下的百分之四十,要在三天之內全部清掉。他不知道陳嘯為什麼這麼著急,但他已經學會了不問為什麼。
電話響了。
“桑切斯,今天開始全部出完。”
“明白。”
紐約,龍門資本
陳嘯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曼哈頓的天際線。戴維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份報表。
“老闆,期權已經清掉百分之八十了。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明天之前能全部出完。”
陳嘯點點頭:“很好。”
戴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老闆,這就完了?”
陳嘯瞥了他一眼,他知道戴維說的是什麼,語氣嚴肅的教訓道:“戴維,你知道我現在有多少資產在墨西哥嗎?我需要的是一個半死不活的墨西哥,而不是死透的墨西哥!”
戴維縮了縮脖子,他發現自己好像想淺了,老闆現在的佈局已經不限於金融市場了!
1994年10月6日,法蘭克福,德意誌聯邦銀行
同一天上午九點,德意誌聯邦銀行宣佈,將基準利率上調0.5個百分點。
上午十點東京日本央行宣佈,將基準利率上調0.25個百分點。
這兩條訊息一出,全世界的資本市場頓時暗流湧動,當然受到影響最深的,是現在風雨飄搖的墨西哥。
墨西哥城,證券交易所
訊息傳來時,交易大廳裡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這幾個國家同時加息意味著什麼!
螢幕上,比索兌美元的匯率像被人從懸崖上推下去,直線下墜。3.45,3.50,3.55,3.60。沒有停頓,沒有反彈,像一塊石頭,從山頂往下滾。
交易員們盯著螢幕,臉色慘白。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罵娘,沒有人打電話。所有人都知道,這次,真的完了。
經理站在中央,看著那條直線下墜的曲線,腿一軟,跌坐在椅子上。他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結束了。
紐約,都鐸投資公司
瓊斯第一時間得到了德國加息,日本加息的訊息。他猛地站起身,衝到交易台前。
“平倉!全部平倉!現在!馬上!”
交易員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螢幕上,數字還在往下跳。3.65,3.70,3.75。
幾秒鐘後,交易員轉過頭,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老闆,平掉了。三千萬美元本金,五倍槓桿,盈利……八百萬。”
瓊斯靠在椅背上,長長出了一口氣。他的手還在抖,但心裏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這次,他終於活下來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曼哈頓的天際線,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果然是個局,從一開始就是。
紐約,奮進資本
赫德盯著螢幕,一動不動。
螢幕上,比索已經跌破3.80。他的期權,已經全部歸零。
交易員站在他身後,不敢說話。
赫德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曼哈頓的夜色正在降臨。
而他這個華爾街的新星,還沒有升起,就已經隕落了。
蒙特雷,北方銀行
桑切斯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景。他的手還在不自覺的發抖。
債券已經全部出完,五億多比索變成了三億多美元靜靜躺在了賬戶中。比索貶值與否已經和他沒多大關係了!
他心裏不由得一陣後怕,如果當時不購買這些國債,把比索洗成美元,那這次比索暴跌,對他們銀行將是毀滅性打擊。
冷知識:外匯市場波動大的時候,一般銀行比較常用的洗幣方式,寫的比較簡單,各位瞭解一個大概意思就行。
1994年10月10日,墨西哥城國際機場
陳嘯走下舷梯時,墨西哥城的天空還是灰濛濛的一片。
機場通道內已經停著兩輛黑色吉普車,幾個盾牌公司的安保人員分散在四周。
車子駛出機場,沿著改革大道一路向南。窗外,墨西哥城的街景一一掠過。那些破敗的房屋,那些飢餓的眼神,那些在垃圾堆裡翻找食物的孩子。
一個月前,比索在漲,市場火熱,所有人都覺得墨西哥有救了。現在,比索一夜之間跌了百分之三十,股市崩了,銀行在擠兌,外資在逃跑。
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不,比原點更糟。
而這正是他抄底的最佳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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