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5月16日，墨西哥城，國家稅務總局大樓
上午十點，墨西哥稅務局局長路易斯·阿爾瓦雷斯坐在辦公桌後，盯著麵前那部電話，已經看了整整三分鐘。
半個小時前，唐納德·科洛西奧的秘書親自打來電話，語氣難得的很客氣，這在平時可不多見。
對方表達的意思也很明確，希望國稅局能配合美國方麵，對下加州那個華裔投資者的資產進行一次全麵調查。
阿爾瓦雷斯在國稅局局長的位置上已經坐了八年。他見過五任總統，熬過三次內閣洗牌，經歷過無數場政治風暴。
他敏銳的感覺到，自己這一次又要被架在火上烤了。
唐納德，現任執政黨指定的總統候選人，明年大選之後極有可能成為下一任總統。如果得罪了他，自己這個位置還能坐多久，不好說？
可另一邊呢？那個叫陳嘯的華裔，他和現任總統卡洛斯有著很深的關係，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而他阿爾瓦雷斯就是其中之一。
去年卡洛斯總統親自交代過他，陳嘯在墨西哥兩塊油田的轉讓手續和稅務問題，要一路綠燈。能讓總統親自開口的人，能是一般人嗎？
更何況，他私下打聽過，這個人在美國和華盛頓的關係深得嚇人。據說和美國總統都是以朋友相處。
這種人，是他能得罪得起的嗎？
阿爾瓦雷斯揉了揉太陽穴，覺得腦袋裏像有根針在不停地紮著。
門被敲響了。
“進來。”
一個四十齣頭的中年男人推門進來。這是他的鐵杆心腹，稽查部的實際負責人，卡洛斯·門多薩。跟了他十幾年，辦事靠譜，嘴巴嚴實。
“局長，您找我？”門多薩走到辦公桌前。
阿爾瓦雷斯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下說。”
門多薩坐下，看著局長那張疲憊的臉，心裏已經有數了。他跟了局長這麼多年，太熟悉這個表情了，局長這次肯定又是遇上什麼棘手的麻煩了。
阿爾瓦雷斯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道：“唐納德那邊來電話了。想讓我們配合美國國稅局，查一下下加州那個華裔投資的地產專案。”
門多薩愣了一下，問道：“陳嘯？”
阿爾瓦雷斯點點頭。
門多薩的眉頭皺了起來。下加州那個專案他聽說過，十億美元的投資，州長親自配合。這種人，是隨便能查的嗎？
“局長，您的意思是……”
阿爾瓦雷斯嘆了口氣：“照辦吧！但是……要注意方式！”
門多薩疑惑地看著他：“什麼方式？”
阿爾瓦雷斯靠進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就是放慢進度，做做樣子。美國那邊要什麼資料，給他們。但給之前，先過一遍手。能拖的拖，能緩的緩。就算真查出什麼問題，也是能壓就先壓著。”
門多薩立刻明白阿爾瓦雷斯的意思了。
但他還是有些擔心的問道：“局長，美國那邊萬一不滿意……”
阿爾瓦雷斯擺了擺手，打斷他：“不滿意？那就讓他們自己查。你要知道現在美國國稅局那幫人，正忙著對付華爾街那幫大鱷和老錢家族呢。幾億幾十億的大案子都忙不過來，能有幾個人跑到咱們這兒來？”
他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笑容：“再說了，跨國調查要走司法協助程式，一套流程走下來，半年都過去了。等他們走完程式，這邊早就不知道什麼情況了。”
門多薩點點頭，心裏有了底。他跟了局長這麼多年，太清楚這套路數了，拖字訣，是官場裏最常用，也最有效的辦法。
“那我這就去安排。”門多薩站起身。
“等等。”阿爾瓦雷斯叫住他。
門多薩回過頭。
阿爾瓦雷斯看著他，語氣變得認真起來：“記住，這件事要做得漂亮。派過去的人，要挑穩重的，嘴嚴的，最重要的是，要懂規矩的。”
門多薩點點頭：“明白。”
阿爾瓦雷斯又加了一句：“還有，盯緊了唐納德那邊的人。他們要是想借這事搞什麼小動作，第一時間告訴我。”
門多薩應了一聲，推門出去。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阿爾瓦雷斯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墨西哥城的景色盡收眼底。遠處，改革大道上車流如織，獨立天使紀念碑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座城市，這個國家，每天都在上演著無數場看不見的博弈。政客們鬥來鬥去，財閥們爭來爭去，最後倒黴的，永遠是那些站錯隊的人。
他在這個位置上待了很久，見過太多人起高樓，見過太多人樓塌了。那些急吼吼往上撲的，最後都摔得很慘。而那些沉得住氣的，往往才能笑到了最後。
阿爾瓦雷斯看著窗外，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上層博弈，從來不是他能參與的。但他可以等。
等唐納德和陳嘯分出勝負，等局勢明朗起來，等該站的位置自己浮出水麵。
到那時候，纔是他做出選擇的時候。
但肯定不是現在。
窗外，午後的陽光正好。遠處的街道上，行人車輛來來往往，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
隻有阿爾瓦雷斯知道，在這平靜的表麵下，暗流正在湧動。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重新坐下，拿起那份沒看完的檔案。
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電話，然後果斷的拔掉了電話線。
有些電話，能不接，就盡量不接。有些事，能糊弄就盡量糊弄。
這是他在官場混了三十年，學到的最重要的東西。
門多薩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後，把自己的幾個心腹手下叫了進來。
四個人站在辦公桌前，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經驗豐富，嘴巴嚴實。
門多薩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四人，緩緩開口道：“有個任務，需要你們幾個去做。”
四個人都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門多薩斟酌了一下措辭，把局長交代的事簡單說了一遍。當然，有些細節他沒說，比如兩邊的博弈，比如為什麼要客氣一點。這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最後他看著四人，語氣認真道：“記住，這件事要辦得漂亮。表麵上要積極配合，該查的查，該問的問。但動作要慢，節奏要穩。美國那邊要什麼，給他們什麼。但要記住，給之前，先過一遍咱們的手。”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手下問道：“頭兒，那這個度怎麼把握，我們得有個準譜。”
門多薩看著他，想了想，還是用最直白的方式解釋道：“就是做做樣子。你們去了下加州，該看的看，該問的問。但不要較真，不要深挖，不要給人難堪。表麵上要客氣，態度要好，讓人挑不出毛病。但實際進度嘛……”
他頓了頓，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能拖就拖，能緩就緩。就算真查出什麼問題，也先壓著，等我指示。”
另一個手下有些擔心：“頭兒，美國那邊如果催得緊呢？”
門多薩擺擺手，不耐煩道：“那就讓他們自己查，就算他們真的查出什麼，也不關我們的事。”
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心裏都有數了。
這件事，說白了就是演戲。演給唐納德看，演給美國那邊看。至於戲怎麼演，演到什麼程度，得看上麵的風向。
門多薩看著他們，最後叮囑了一句：“記住，這件事隻有咱們幾個知道，有什麼異常，第一時間告訴我。”
四個人點點頭，轉身離開。
門關上後，門多薩靠在椅背上，長長出了口氣。
窗外，午後的陽光依舊明媚。
門多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那座忙碌的城市。
接下來，就看那兩位神仙怎麼鬥法了。
而他們，隻需要站在勝利的一方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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