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7月15日，紐約，沃森莊園
七月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臥室，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暖黃。
莎拉站在衣櫃前，看著陳嘯把幾件襯衫疊好放進行李箱。她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一言不發。
陳嘯不用回頭也知道她在盯著自己。
“就一週。”他頭也不回地說，“最多十天我就回來。”
莎拉沒接話。
陳嘯轉過身，看著她。今天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米色連衣裙，腳上踩著軟底拖鞋，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懷孕快五個月了，肚子已經明顯隆起，整個人看起來比從前柔和了許多。
但現在她的那雙眼睛裏充滿了幽怨，一點都不柔和。
“怎麼了？”陳嘯明知故問道。
莎拉撇了撇嘴：“你上次去墨西哥回來怎麼說的？說忙完這陣，就帶我去度假。”
陳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莎拉繼續道：“結果呢？這次去香港又不準備帶著我。”
她走過來，在他對麵的床邊坐下，手輕輕搭在肚子上。
“我也想出去走走。醫生說適當的旅行對孕婦有好處。而且……”她抬起頭，看著他，“你答應過的。”
陳嘯看著她，有點心軟。這些年她很少跟他提要求，大多數時候都是他在忙，她在等。現在她開口了，他反倒不知道該怎麼拒絕了。
但這次去香港，確實不能帶她。
“莎拉，”他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這次是真的有事，帶你去不合適”
莎拉看著他，還是那副表情。
陳嘯想了想，開口道：“我跟你保證，等從香港回來，就帶你去一個地方。就我們倆。”
莎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剛才的幽怨：“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陳嘯保證道：“這次絕對是真的。我已經想好地方了，你肯定會滿意。”
莎拉盯著他看了幾秒，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但陳嘯的表情很真誠，真誠得讓她挑不出什麼毛病。
“什麼地方？”她問。
陳嘯站起身，繼續收拾行李，“等我回來，你就知道了。”
莎拉嘆了口氣，也站起身。她走到他身後，從背後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背上。
“那你快點回來。”
陳嘯拍了拍她的手：“嗯。”
“還有，”她的聲音悶悶的，“每天給我打電話。”
“好。”
“不許騙我。”
“不騙你。”
莎拉鬆開手，退後一步。陳嘯轉過身，看著她。她的眼眶有點紅，但表情已經比剛纔好多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一週，最多十天。然後我們就去度假。”
莎拉點點頭，終於笑了。陳嘯稍稍鬆了口氣，懷孕的女人情緒波動真的太大了。
1993年7月17日，香港
飛機降落時，舷窗外是一片灰濛濛的海麵。啟德機場的跑道一如既往地伸進海裡，飛機貼著海麵降落，激起一片水霧。
陳嘯剛走出機場，潮濕的熱浪撲麵而來。七月的香港比紐約熱多了，空氣裡還帶著一股鹹濕的海味。
陳磊跟在身後，推著行李箱，一言不發。
一輛黑色的賓士停在門口。司機是個本地人，穿著白襯衫黑西褲，看到他們出來，快步上前接過行李箱。
車駛入市區，窗外的街景飛速掠過。高樓、招牌、行人、車流，一切還是老樣子。
隻是陳嘯注意到，路邊的店鋪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多了，招牌也更密了。霓虹燈在大白天也亮著，紅紅綠綠的一片。
陳嘯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他突然想起第一次來香港時，這裏的樣子。這裏在快速發展，不知道結果是好還是壞。
車子穿過幾條狹窄的街道，最後停在一棟老式唐樓前。
這棟樓看起來很舊，外牆斑駁，鐵門銹跡斑斑，但門口的保安很嚴。陳磊下車，跟保安溝通了幾句，然後走回來拉開車門。
“表哥，就是這裏。”
陳嘯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這棟樓。
走進樓裡，一股陳舊的黴味撲麵而來。樓梯窄得隻能容兩個人並排走，扶手摸上去有點黏。牆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中英文都有，亂七八糟地疊在一起。
三樓，一扇深綠色的鐵門前。
陳磊上前敲了三下，停頓，又敲兩下。
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樸素，表情警惕。看到陳嘯，她微微點頭，側身讓開。
“陳先生，張部長已經在等您了。”
陳嘯走進門，穿過一條狹長的走廊，來到最裏麵的房間。
房間不大，擺設簡單。一張老式辦公桌，兩把木椅，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中國地圖。窗簾拉得很緊，隻露出一條縫，透進來一縷細弱的光。
張部長坐在辦公桌後麵，正低頭看什麼檔案。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陳嘯看到他的樣子，有點愣住了。
三年沒見，他老了太多。
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筆，眼袋垂著，整個人瘦了一圈，西裝穿在身上有些空蕩。隻有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銳利，警惕，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
“陳先生，”張部長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迎上來，伸出手，“好久不見。”
陳嘯上前握住他的手道:“張部長，好久不見。”
兩人在椅子上坐下。那個女人端來兩杯茶，然後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房間裏安靜下來。窗外的車流聲隱隱傳來，被厚厚的窗簾擋住，聽起來有些模糊。
張部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看著陳嘯，嘴角扯出一個笑容道:“三年不見了，時間過得真快。”
陳嘯點點頭：“是啊，上次見麵，您的頭髮還是黑的。”
張部長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笑了。那笑容裏帶著點苦澀。
兩人相對而坐後，張部長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他知道陳嘯今天來，絕對不是為了敘舊。
“丹尼爾那件事，我也是上個月才知道。”張部長先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這件事我必須向你道歉。”
陳嘯的聲音也慢慢冷了下來:“張部長，您還記得當時給我的承諾嗎？”
張部長看著他點了點頭，無話可說。
陳嘯繼續道：“我耗盡心力讓這些企業搬過去，給你們提供了就業崗位，讓你們學習了先進的技術。最後就是這個結果嗎？”
他頓了頓，語氣更冷道：“張部長，我想我需要一個解釋。”
李國華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嘆了口氣，有些無奈道：“自從開放之後，經濟發展太快，有些人心裏就開始有了別的想法。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那些企業的事，我已經讓人去處理了。該查的查清楚，該放行的放行，該補償的補償。保證一週之內，所有問題都會解決。”
陳嘯看著他，沒說話。
張部長迎上他的目光，語氣誠懇道：“陳先生，這件事是我的疏忽。我沒想到他們會這麼過分。但請你相信，這種事不會再發生。”
房間裏再次安靜下來，隻剩下牆上掛鐘的滴答滴答聲。
陳嘯沉默了很久，最後，他點了點頭道:“張部長，我可以再相信你一次，但這是最後一次！”
張部長明顯鬆了口氣，保證道:“放心，絕對不會有下一次了。”
有沒有下一次陳嘯根本不關心，他今天過來主要也不是為了這些事。
陳嘯看向張部長，繼續說道：“張部長，今天我來還有一件事想要麻煩您。”
張部長伸了伸手，讓他繼續說下去。
陳嘯看著張部長的眼睛，嘴裏吐出一個名字:“陳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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