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6月16日，紐約，龍門資本
上午九點半，陳嘯推開會議室的門。
戴維已經坐在會議桌旁了，手裏拿著一杯咖啡，麵前攤著幾份報表。詹姆斯和邁克也都在，一個翻著筆記本，一個盯著電腦螢幕。
戴維抬起頭看著陳嘯，語氣裏帶著點調侃道:“老闆，你可是很久沒有給我們正經的安排任務了。”
陳嘯在他對麵坐下，沒接這個話茬，看向三人開口問道:“最近你們有誰在關注墨西哥比索？”
戴維愣了一下，和詹姆斯交換了個眼神。
然後不以為然道:“比索？那玩意兒有什麼好關注的？這幾年穩得很，波動區間窄得可憐！就是專門做外匯的都沒人看它。”
詹姆斯推了推眼鏡，接話道：“墨西哥政府這幾年一直把比索盯死在美元上，年均上下浮動不超過百分之三。墨西哥央行的信譽還不錯，市場也認可。確實沒什麼波動。”
陳嘯點點頭，繼續問道:“那你們覺得，這種穩定能持續多久？”
三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邁克從電腦後麵探出頭道：“老闆，你是不是聽到什麼風聲了？”
陳嘯搖搖頭：“沒什麼風聲。我就是覺得，比索跟美元掛鈎的有些太緊了。”
“墨西哥這幾年的經濟增長，靠的是什麼？外資。外資為什麼進去？因為比索穩定，因為墨西哥政府承諾不會貶值。但問題是，這種穩定是有代價的。”
他轉過身，看著三個人道:“比索被嚴重高估了。墨西哥的通脹比美國高，勞動生產率比美國低，貿易逆差越來越大。這些東西，遲早要反映到匯率上。”
戴維撓了撓頭：“老闆，你說的這些我們都懂。但墨西哥政府說了不貶值，而且確實守了這麼多年。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也盯著，不會出大問題吧？”
陳嘯起身雙手撐在桌麵上，看著戴維道:“戴維，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匯率是墨西哥政府說了算，還是市場說了算？”
戴維張了張嘴，沒說話。
“墨西哥政府現在能頂住，是因為他們有外匯儲備撐著。但外匯儲備不是無限的。一旦市場有個風吹草動，那些熱錢跑得比誰都快。到時候，別說墨西哥政府，上帝來了都攔不住。”
會議室裡安靜了下來。
詹姆斯合上筆記本，抬起頭：“老闆，你想讓我們做什麼？”
陳嘯看著他，慢慢說：“從今天開始收集資料。墨西哥的外匯儲備、貿易資料、通脹率、外債規模。所有跟比索相關的，能拿到的都拿到。建立模型，做壓力測試。我要知道，如果比索撐不住，會跌多少，會怎麼跌。”
陳嘯話音剛落，邁克的手指已經開始在鍵盤上敲擊起來。
戴維點點頭，表情開始認真道：“明白了，老闆。需要試探性建倉嗎？”
陳嘯搖搖頭道：“不急。畢竟現在什麼都沒發生，先做好準備工作就行。”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記住，這件事隻有你們三個知道。別往外傳。”
三個人都點了點頭，他們知道自己老闆向來都習慣未雨綢繆。
陳嘯走回自己的辦公室，剛坐下，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他拿起聽筒接聽。
“陳先生，我是總統辦公室秘書處。”電話那頭是個溫和的女聲，“總統先生想邀請您今天下午來一趟白宮，不知您是否方便？”
陳嘯愣了一下，問道:“有什麼事嗎？”
“具體我不太清楚。但總統先生說，希望您能來一趟。您看，下午三點，可以嗎？”
陳嘯看了看手錶，現在十點，時間還算充裕。
“可以，我下午三點會準時到。”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還是沒想明白比爾突然找他想要幹什麼。
下午兩點五十，陳嘯的車停在總統府西翼門口。
還是那條走廊，還是那間熟悉的橢圓形辦公室。秘書推開門時，比爾正站在窗邊，背對著他。
聽到動靜，他轉過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道:“陳，你來了？快進來。”
陳嘯剛走進去，然後就愣住了，因為沙發上還坐著一個人，而且他還認識。
墨西哥總統卡洛斯也在。
他今天穿著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整個人看起來比在墨西哥城時拘謹了不少。看到陳嘯進來，他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陳嘯心裏一動，但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看向比爾說道:“總統先生，您有客人，我還是等下再來吧！”
比爾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陳，別緊張。是我專門請你來的。有些經濟方麵的問題，需要聽聽你的意見。”
然後又笑著說了一句：“別忘了，你還掛著一個證監會經濟顧問的頭銜呢。”
陳嘯愣了一下，證監會經濟顧問？
他仔細想了想，才隱約記起來。那還是他剛在華爾街站住腳跟的時候，證監會給他的職務，他也沒當回事，慢慢的就徹底忘了。
“坐吧。”比爾示意他坐下。
陳嘯在沙發上落座，正好在卡洛斯對麵。
秘書端來咖啡，然後退了出去。
門關上後，比爾並沒有回辦公桌，而是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翹起腿。
“卡洛斯，你剛才說的事，我考慮過了。”他語氣很是隨意的開口道，“美國需要加息，這你知道。通脹雖然還沒起來，但必須提前壓住。美元匯率也會跟著漲。”
卡洛斯點點頭，語氣很客氣：“總統先生，我理解。隻是比索和美元掛靠的太緊密了，如果美元漲得太快，我們壓力會很大。”
比爾看著他，笑了笑道:“壓力肯定會有。但這是沒辦法的事。美國變好了，你的國家才會變得更好。”
卡洛斯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自然。
然後帶著諂媚道:“當然，當然。我隻是希望，如果波動比較大，美國方麵能多我們給點支援。”
比爾擺了擺手：“到時候再說吧。現在討論這個還太早了。”
陳嘯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感覺有些荒謬。
這哪像兩個國家的總統在交談？更像是一個大哥在安排小弟做事。
卡洛斯身為墨西哥總統，在這個房間裏，姿態放得低得不能再低。每句話都帶著試探，每個表情都帶著小心。而比爾呢？隨意，輕鬆，甚至有點漫不經心。
這就是國家實力的差距。
又聊了十幾分鐘，卡洛斯站起身告辭。
比爾送到門口，然後轉身看向陳嘯道:“陳，今天麻煩你跑一趟了，就是想讓你心裏有個數，如果可以的話給我一點意見！”
陳嘯點點頭道：“我明白的，總統先生。”
他知道，比爾今天特地叫他來，算是給他撐腰，也可以說是對他的示好。他收購墨西哥油田的事，並不算什麼秘密。
比爾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什麼。
陳嘯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往外走。
剛拐過一個彎，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陳先生。”
陳嘯回過頭，卡洛斯正站在拐角處，好像是專門在等他。
“總統先生，有事嗎？”陳嘯問道。
卡洛斯走到他身邊，兩人就這樣很自然的開始並肩往外走去。
“陳先生，在墨西哥的時候，我態度可能有點生硬。你別往心裏去。”卡洛斯開口，語氣裡有著明顯的討好意味，“有些事，當著那位麵，不太好說。”
陳嘯沒接話，隻是點點頭。
卡洛斯繼續說：“那兩塊油田我已經讓人查過了。手續都很齊全，沒有任何問題。以後在墨西哥有什麼需要，直接找我。”
然後他又靠近陳嘯小聲道：“分成的事，就算了。畢竟你也是在為墨西哥的經濟做貢獻。”
陳嘯停下腳步，看著他搖搖頭道:“總統先生，分成的事，還是按規矩來。生意是生意。你的情意，我記著。但該給的錢，一分都不能少，不能壞了規矩。”
卡洛斯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
過了幾秒，他笑了，笑容裏帶著真正的欣賞。
“陳先生，你是個明白人。”他伸出手，“墨西哥歡迎你隨時來投資。不管什麼時候，都歡迎。”
陳嘯握住他的手道:“謝謝總統先生。我會去的。”
兩人鬆開手，各自走向自己的車。
陳嘯坐進後座，陳磊發動車子。
車駛出白宮大門時，陳嘯透過後窗看了一眼。卡洛斯的車還停在那裏，正準備往另一個方向開。
他靠在座椅上，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墨西哥，他當然會去。
不過以什麼樣的身份，那就不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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