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6月15日，紐約，曼哈頓中城一家咖啡館內
陳嘯就這樣直直的看著丹，沒有說話，等著他開口。
丹深吸一口氣，慢慢開口道：“老闆，這次的麻煩不在日本。”
陳嘯表情難得的出現了一絲波動，他大概猜到了問題出在哪裏。
“在中國。”丹繼續說道。
咖啡館裏的三味線音樂還在繼續，輕柔的旋律在空氣中流淌。但這一刻，兩人都已經無暇傾聽。
陳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動作很慢，半晌後嘆了口氣問道:“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
丹斟酌著措辭，想盡量把事情說清楚一點。
“咱們那二十三家企業，這幾年不是把生產線都搬到中國去了嗎？一開始挺順利的，當地政府給的政策很好，稅收優惠，土地便宜，工人也吃苦耐勞。日方派過去的管理層，也很受重視。”
他停了一會，才繼續說道：“但最近一年多，情況開始變了。中國改革開放之後，冒出來很多私企。那些私企老闆，看到日企的員工福利好，住房補貼、交通補貼、獎金福利、各種保險。他們心裏有些不平衡了。”
陳嘯靜靜聽著，表情沒什麼變化。
丹清了清嗓子，繼續道：“市場競爭激烈之後，一些本地企業開始進行聯合抵製。地方上又開始規範企業經營，稅務、消防、環保都在集中排查，影響還是很大的！”
陳嘯點點頭，問道：“日方那邊什麼反應？”
丹苦笑了一下：“日本人哪受得了這個？他們在日本的時候，哪裏受過這種氣。那幾個企業的日方管理層，一開始還想抗議，說要讓大使館發函。都被我壓下去了。”
陳嘯看著他，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為什麼要壓下去？”
丹愣了一下，猶豫著說：“老闆，您的身份……您做的事……我怕事情鬧大，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對咱們整體佈局不利。”
陳嘯聽完，沉默了幾秒。
咖啡館裏的音樂還在繼續，舒緩的三味線此刻聽起來已經有些遙遠。
陳嘯看著丹，語氣平靜地說：“丹，你聽好了。以後再遇到這種事，就按正規流程溝通，走合法渠道反映問題，相信地方會公平處理。不用一味忍讓，也不用過激，合法合規最重要。”
丹愣住了，急忙開口道：“可是老闆……”
陳嘯抬起手，打斷他：“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是那些都沒有意義！做生意，就要有做生意的規矩。遇到不公平的事，該發聲就要發聲。你繼續逆來順受，反而讓人覺得你心虛。”
丹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老闆。”
陳嘯看著他，語氣緩了緩：“光是這點麻煩，你自己應該能處理的吧？”
丹想了想，點頭說：“能處理。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那些私企眼紅，地方上有些人想藉機撈點好處。隻要該溝通的溝通，該打點的打點，應該很快就能解決。”
陳嘯點點頭，剛想說什麼，突然注意到丹的表情還有一絲猶豫。
“還有別的事？”
丹看著他，欲言又止。
陳嘯沒催他，隻是端起咖啡，慢慢喝著。
過了好一會兒，丹才開口道：“老闆，還有一件事，是關於陳磊的。”
陳嘯拿杯子的手頓在了半空。
丹繼續說道：“陳磊家裏人在國內開了個零部件加工廠。前幾年我一直給了一些業務，讓他們做點配套。雖然不是什麼大單子，但也能讓他們發展下去。”
陳嘯點點頭。
丹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道：“但這次私企聯合抵製，他們那個廠也被牽連了。因為長期給外資企業配套，在本地圈子裏被排擠、被孤立，生意受到不小影響。”
“現在他們的業務基本停了。我本來想出手幫一把，但又怕....怕給您惹麻煩。”
他抬起頭，看著陳嘯，眼裏帶著一絲無奈：“老闆，這件事，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陳嘯這次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桌麵上投下一片金黃。
陳嘯放下杯子，看著丹，聲音恢復平靜道：“這件事我會處理。你先回去吧，把日本那邊盯好了。”
丹點點頭，站起身。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老闆，陳磊那邊……”
陳嘯擺擺手：“我心裏有數。”
丹沒再多說，轉身離開。
咖啡館裏重新安靜下來。陳嘯一個人坐在那裏，看著窗外。
十五分鐘後，陳嘯走出咖啡館。
陳磊已經把車停在門口，看到他出來，快步上前拉開車門。
陳嘯坐進後座，陳磊關上門，回到駕駛座。
車子緩緩駛入車流。
陳嘯靠在座椅上，透過後視鏡看著陳磊的側臉。
陳磊今天有些沉默。平時他開車的時候，總會隨口問幾句“談得怎麼樣”“接下來去哪兒”。今天什麼都沒說，隻是一直盯著前麵的路。
陳嘯注意到，他的手握方向盤的姿勢有些僵硬。在等紅燈的時候，他的目光會不自覺地向窗外飄，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車子開過幾個街區，陳嘯突然開口道：“陳磊，去曼哈頓公寓。”
陳磊愣了一下，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然後點點頭：“好。”
車子調了個頭，往另一個方向駛去。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陳磊偶爾透過後視鏡看一眼後座，但很快又把目光移開。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那棟不起眼的大樓前。
陳嘯下車，陳磊跟在身後。
電梯直達頂層。陳嘯推開門，走進那間很少有人來的公寓。陳磊跟在後麵，站在客廳裡，不知道該坐下還是該站著。
陳嘯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威士忌。他端著酒杯走回來，遞給陳磊一杯，示意他在沙發上坐下。
陳磊接過酒杯，在沙發上坐下。他看著杯子裏琥珀色的液體，沒有喝。
陳嘯在他對麵坐下，抿了一口酒，然後放下杯子。
“陳磊，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陳磊愣了一下，想了想說：“七年了。1986年您讓我來美國，到現在剛好七年。”
陳嘯點點頭，有些唏噓道：“已經七年了，時間過得可真快。”
他看著陳磊的眼睛，開口道：“你家人的事，我都知道了。”
陳磊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陳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陳嘯沒等他開口，繼續說：“丹剛纔跟我說了。你家人的工廠被他牽連了。他想幫忙，又怕給我惹麻煩。”
陳磊低下頭，看著手裏那杯威士忌。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道：“表哥，我不是故意瞞著你。我就是覺得……這點小事，不該麻煩你。”
陳嘯看著他，嘆了口氣：“陳磊，你跟了我七年，應該知道我的性格，這件事應該早點告訴我的。”
陳磊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抬起頭有些心虛道:“表哥，我……我就是怕給你添麻煩，你每天要處理的事情那麼多！”
陳嘯這次沒說話，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陳磊，看著窗外曼哈頓的天際線。
良久後，他轉頭看向陳磊，表情嚴肅的開口道:“陳磊，也許已經到了你該做出選擇的時候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