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6月15日，紐約，曼哈頓中城一家咖啡館內
這家咖啡館開在麥迪遜大道附近的一條小巷子裏，位置隱蔽，裝修低調。
店內燈光昏黃，放著舒緩的三味線音樂，空氣中飄著咖啡的清香。這個時間，咖啡店裏客人不多，隻有角落裏坐著幾個低聲交談的年輕人。
陳嘯掃了一眼，就看見了坐在最裏麵的丹尼爾·帕特森。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定製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低調的光。頭髮齊齊向後梳理，兩鬢已經有了少許白髮。
整個人坐在那裏，氣質沉穩，淡然。讓人一眼看過去，就知道他是一個成功人士。
陳嘯走過去時，丹抬起頭看見他，連忙站起身，伸出手道:“老闆，好久不見！”
陳嘯上前握住他的手，然後看著他，突然一陣恍惚。
他又想起第一次見丹的場景，那個落魄無助的中年失業男人，站在天台上準備放棄自己的生命。
一晃七年過去了。
現在的丹，坐在曼哈頓最高檔的咖啡館裏，舉手投足間已經完全是另一種人。
整個人氣質內斂沉穩。在刀尖上走了很多年、見過了太多風浪之後，他已經徹底沉澱下來。
“坐吧！”陳嘯示意他坐下。
兩人落座。服務員端上來兩杯咖啡，然後無聲地退下。
丹端起咖啡，輕抿了一口，抬起頭看著陳嘯，感慨道:“老闆，您剛纔看我的眼神，讓我想起第一次見您的時候。”
陳嘯也笑道：“是嗎？”
丹點點頭，回憶道：“我到現在還記得那一天，我記得您那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您說可以給我一個機會。問我有沒有興趣做點大事，我當時還覺得您是騙子。”
陳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沒有回話。
“後來您說讓我去日本，讓我去註冊先鋒資本。”丹繼續自顧自的說著，“然後就這樣一路就走到了今天！”
陳嘯看著他，笑著問道：“那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丹看著他，認真地說：“我現在感覺，現在這一切對於您來說，全都是理所應當的，這一切本來就應該屬於你！”
陳嘯搖了搖頭，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咖啡館裏的音樂還在繼續，但兩人的敘舊已經告一段落。
丹放下咖啡杯，表情開始變得認真起來:“老闆，日本那邊的情況，我想先跟您彙報一下。”
陳嘯點點頭，身體不自覺的向後靠了靠。
丹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但沒有開啟，隻是放在桌上。
“先說房地產。日本房地產泡沫已經徹底破了裂。東京、大阪、名古屋這幾個一級城市，房價平均跌了五成以上。有些地段跌得狠的，六成、七成都有。那些當年靠抵押貸款瘋狂擴張的企業，現在基本全破產了。”
“至於那些邊緣城市，情況更慘。有些地方現在基本沒人了。年輕人都跑去大城市找工作，留下的都是走不動的老人。那些當年為了開發旅遊建起來的度假村、高爾夫球場，現在全成了廢墟。野草長得比人還高。”
陳嘯聽著，表情沒什麼變化。這些他都知道，歷史還是按著固有的軌道推進著。
“企業的情況呢？”陳嘯問道。
丹嘆了口氣，有些感慨道：“大規模破產。製造業、建築業、零售業，全線崩潰。東京證券交易所每天都有公司發退市公告。那些曾經風光一時的名字，現在都已經成了歷史。”
陳嘯點點頭，問道：“日本政府那邊有什麼動作？”
丹苦笑了一下：“他們倒是想要救市，但沒錢。大藏省那幫人現在每天都在開會，但是根本沒有任何結果。您猜他們現在在幹什麼？”
陳嘯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丹說道：“他們在硬逼那些還有能力的企業出國賺外匯。汽車、電子、精密儀器，能出去的都往外趕。那些實在沒能力的，就讓他們破產。政府不會救，銀行也不會救。”
陳嘯聽完，沉默了，然後點了點頭。這就是歷史上出名的日本企業集體出海事件。
“這個方法，看似是無奈之舉，但其實大方向是對的。”
丹愣了一下：“老闆，您覺得這是對的？”
陳嘯看著他，慢慢說：“日本的問題是什麼？是泡沫破了，企業負債太多，銀行壞賬太高。如果政府出手救那些本來就活不下去的企業，隻會讓爛賬越滾越大。最好的辦法就是讓該死的死掉，讓能活的活下來。等這批該死的死乾淨了，剩下的就是乾淨的。一味的靠政府補貼，隻會徹底走進死衚衕當中。”
他頓了頓，又說道：“逼企業出海賺外匯，這是唯一能讓日本經濟緩過氣的辦法。國內不行了，那就去國外找飯吃。日本這些企業的技術還在，品牌還在，管理還在。這些東西，足夠他們在外麵活下來，然後再反哺國內！”
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您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
陳嘯看著他，繼續問道：“我們投資的那幾家企業呢？”
丹翻開桌上的檔案，有些得意的說道：“那二十三家企業，現在已經全部在我們的掌控之中。”
陳嘯的眉毛微微揚了揚。
丹解釋道：“日本的泡沫破碎之後，有大批中小企業破產。我讓人在市場上收購那些跟這標企業相關聯的小公司。供應商、分銷商、零部件廠，隻要能收的，都收了進來。然後通過併購這些小公司，慢慢稀釋這些企業的股權。”
“同時，我還在二級市場上收購了大量散股。那些持股的散戶，看到股價天天跌，早就想跑了。我通過十幾個賬戶，一點一點收進來。現在這二十三家企業，我的持股比例全部超過百分之三十五。如果我想，隨時可以召開董事會，拿到企業控製權。”
陳嘯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讚許:“做得很不錯。”
丹搖搖頭：“不是我做得不錯。是您鋪的路好。您當年讓我在日本註冊公司，讓我跟那些政客搞好關係，讓我別碰房地產，隻盯著製造業。當時我不明白，現在我全懂了。”
陳嘯沒接話，又問道：“日本的研發中心那邊呢？”
丹的表情變得更加認真起來。
“這是我最小心的地方。這二十三家企業，每家都有研發中心。這幾年我已經開始慢慢滲透，招了不少德國和美國的工程師，安排進研發中心。表麵上還是日本人做主，但實際上，最新技術的流向，一直在我手裏。”
他看著陳嘯，壓低聲音說道：“現在這二十三家企業，研發出來的任何新技術，第一個知道的人是我。第二個知道的人，是您。”
陳嘯滿意的點了點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突然開口問道:“丹，你今天突然要見我，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
丹的表情微微一僵。他看著陳嘯，糾結了半天，最後才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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