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5月3日，華盛頓，白宮
午後的陽光透過橢圓形辦公室的落地窗斜照進來，在深藍色的地毯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
窗外玫瑰園裏的鬱金香開得正好，紅的、黃的、粉的，在五月的微風中輕輕搖曳。
陳嘯坐在沙發上，麵前擺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克林頓坐在他對麵，穿著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鬆開一顆釦子。他看起來有些疲憊，再也沒有幾個月前剛上任時的那種意氣風發。
克林頓看著坐在沙發對麵，勉強擠出一絲笑意道:“陳，感謝你能來。”
陳嘯禮貌的回道：“總統先生您親自邀請，我怎麼敢不來。”
然後兩人相視一笑，這個場景就像是兩個老朋友在閑聊。但他們彼此都清楚，這隻是開場白而已。
窗外傳來幾聲鳥鳴，給短暫的沉默配上了背景音。
克林頓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臉上的笑容開始慢慢收斂。
“陳，最近的事你應該都聽說了。”他嘆了口氣，“醫療改革法案，在眾議院輸了39票。參議院那邊更慘，連投票都沒敢組織。”
陳嘯沒說話，隻是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克林頓坐在沙發上，翹起腿，又放下，又翹起。這是他煩躁的表現，和第一次找陳嘯幫忙時一模一樣。
“我現在是兩頭受氣。”克林頓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共和黨罵我花錢太多，民主黨嫌我不夠強硬，媒體說我蜜月期提前結束。連我自己的團隊，都在互相推卸責任。”
他抬起頭，看著陳嘯，眼神裏帶著一絲尋求理解的渴望。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當總統這件事，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我以為贏了選舉就能做事。結果呢？我提出的每一個方案，都有人跳出來反對。”
陳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已經有些涼了，但他沒在意。
他放下杯子，目光從克林頓臉上移開，落在坐在一旁的希拉裡身上。
希拉裡從進門就沒說話，一直安靜地坐在側麵的單人沙發上，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像是在做記錄。但陳嘯注意到，她一直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感受到陳嘯的目光，希拉裡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眼神有些複雜。
陳嘯很快把目光收回，重新看向克林頓，還是沒有開口說話。
克林頓察覺到了這短暫的目光交流。他看了看陳嘯，又看了看希拉裡，突然明白了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希拉裡身邊，俯身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幾句。
希拉裡的眉頭微微皺起。她看著克林頓，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壓了下去。
她站起身，把筆記本合上，朝陳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門在她身後慢慢關上。
橢圓形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克林頓走回沙發，重新坐下，苦笑了一下：“陳，有什麼話，現在可以直說了。”
陳嘯看著他，然後有些玩味的說道：“總統先生，有的時候您需要有自己的主見。”
克林頓愣了一下，然後搖頭苦笑。他知道陳嘯的意思，這是在表達對希拉裡的不滿！
陳嘯靠進沙發裡，清清了嗓子道：“總統先生，讓我們回到正題，來說說你最近遇到的麻煩。”
克林頓的神色立刻認真起來。他點點頭，等著陳嘯繼續說下去。
陳嘯看著他，慢慢說道：“總統先生，你有沒有想過，你最近遇到的這些問題，根源在哪裏？”
克林頓想了想，說：“國會不配合，華爾街不買賬，媒體挑刺……”
“不對。”陳嘯打斷他，“根源在你的方向錯了。”
克林頓有些茫然的看向他。
陳嘯看著他，這次語氣更加直接：“你的醫療改革法案，方向是對的。讓更多人看得起病，這本身沒錯。但你錯在，隻想著怎麼花錢，沒想著錢從哪來。”
他頓了頓，繼續說：“你知道華爾街為什麼反對你嗎？不是因為華爾街冷酷無情。是因為在他們眼裏，你這個方案就像一張沒有限額的信用卡。今天刷一點，明天刷一點，如果有一天你還不上了，那就得他們來買單。”
克林頓沉默了。
陳嘯看著他，繼續說道：“你知道國會為什麼卡你嗎？是因為你自己都沒想清楚，這個方案到底要怎麼落地。你推出去的是一個半成品，誰願意為半成品買單？”
克林頓的臉色變了變。他下意識的想反駁幾句，但張了張嘴，發現實在是找不到藉口。
因為陳嘯說的，都是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苦笑著說：“陳，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來嗎？”
陳嘯沒說話。
“因為你是唯一一個，敢跟我說真話的人。”克林頓說，“我身邊的人，要麼順著我的意思說，要麼隻顧著自己那點利益。隻有你，會這麼直接。”
他頓了頓，又問道：“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陳嘯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克林頓問道：“總統先生，我先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華爾街那些人和那些老錢家族，他們最想要的是什麼？”
克林頓想都沒想的說道：“賺錢！”
“不對。”陳嘯搖搖頭，“賺錢是手段，不是目的。他們真正想要的，是穩定。”
克林頓皺起眉頭問道：“穩定？”
“對，穩定。”陳嘯走回沙發，重新坐下，“你想想，那些老錢家族，為什麼能把財富一直延續下去？是因為他們懂得一件事，隻有環境穩定，財富才能傳承下去。”
他看著克林頓，繼續說：“羅斯福的新政，為什麼能得到華爾街的支援？不是因為華爾街突然變善良了。是因為羅斯福讓他們明白，如果不改革，社會就要亂。社會亂了，他們的財富一分也保不住。”
克林頓的眼睛慢慢亮起來。
陳嘯看著他，又說了一句：“你現在的問題，不是方案不好，是你沒有讓華爾街明白，你的方案，對他們有好處。”
克林頓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那你說，什麼樣的方案，才能讓他們覺得有好處？”
陳嘯想了想，慢慢開口道：“我有一個想法，隻是一個框架，你可以自己去填充細節。”
克林頓點點頭，認真聽著。
“第一，削減赤字。”陳嘯豎起一根手指，“華爾街最怕的就是政府花錢沒節製。你要告訴他們，你不僅知道這個問題，而且有辦法解決。怎麼解決？加稅。但不是加中產階級的稅，是加富人的稅。”
克林頓的眉頭皺了起來：“加富人的稅？華爾街會同意？”
陳嘯笑了：“他們當然不會同意。但你換個說法，叫‘公平負擔’。讓富人承擔多一點，窮人就能少承擔一點。這話說出去，選民愛聽。華爾街那邊，你私下跟他們談，可以給他們一些補償。”
“什麼補償？”
“這就要說到第二點了，”陳嘯豎起第二根手指，“擴大貿易。北美自由貿易協定，你簽訂之後，需要大力推進。華爾街那些大公司，哪個不想去墨西哥、加拿大賺錢？你把賺錢的路打通了，他們自然會支援你。”
克林頓點點頭，若有所思。
“第三，”陳嘯豎起第三根手指，“改革福利。不是砍福利，是讓福利更有效率。讓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得到幫助，讓那些鑽空子的人無處可鑽。這是做給你的選民看的！”
他放下手，看著克林頓：“這三條加起來，就是一個完整的框架。削減赤字、擴大貿易、改革福利。你可以給它起個名字，叫‘新民主黨路線’或者別的什麼。既不是傳統的民主黨大政府，也不是共和黨的放任不管。是一條中間路線。”
克林頓聽完，看向陳嘯，有些驚訝、有些佩服，還有一點點敬畏。
“陳，”他終於開口，“這個框架，你想了多久？”
陳嘯笑了笑回道：“我看了你最近所有的發言，看了國會那邊的反應，看了華爾街的評論。然後我就發現，你的問題不在於方向，而在於溝通。你手裏有一手好牌，隻是不知道怎麼打出去。”
克林頓深吸一口氣，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天花板，腦子裏飛快地轉著。陳嘯說的這個框架，確實比他那個單純花錢的方案好太多了。既能讓選民滿意，又能讓華爾街接受，還能讓國會那邊有話可說。
他坐直身體，看著陳嘯，認真地問：“陳，如果我把這個框架完善起來，你覺得華爾街會支援嗎？”
陳嘯點點頭：“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幫你去和他們談。讓他們知道，你這個方案，不是要跟他們作對，是要跟他們合作。”
克林頓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突然想起幾個月前，陳嘯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選擇了沉默。那時候他覺得，一個新總統，沒必要為了一個人去得罪那些老錢家族。
但現在，陳嘯坐在他麵前，不計前嫌，給他出主意，幫他鋪路。
他心裏湧起一股愧疚:“陳，上次的事，我……”
陳嘯擺擺手，打斷他道：“總統先生，過去的事，不用再提了。”
克林頓明顯愣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麵前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良久後他抬起頭，看著陳嘯，十分認真地問了一句：“陳，那我能為你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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