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4月8日，紐約，格林威治村，橡樹俱樂部
夜幕降臨時，曼哈頓的燈火次第亮起。
橡樹俱樂部坐落在格林威治村一條不起眼的街道上，沒有招牌，沒有霓虹燈。隻有一扇厚重的橡木門和門邊那盞永不熄滅的煤氣燈。
這裏是老錢家族的私人領地，已經存在了八十三年。
二樓那間從不對外開放的會議室裡，六個人圍坐在一張桃花心木長桌旁。
五個人，五個姓氏。範德比爾特、阿斯托、卡內基、梅隆、惠特尼。每一個名字單拎出來，都能在美國歷史上找到對應的篇章。
最年輕的那個也已經六十二歲了。最老的已經八十一，坐在主位上，手邊放著一根烏木手杖，那是他祖父傳下來的。
老範德比爾特清了清嗓子，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掃過在座的人。
“各位，今天請大家來，是有件事想和你們聊聊。”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華爾街有一個叫陳嘯的華裔年輕人，你們最近都聽說了吧？”
坐在他左手邊的老阿斯托開口了，聲音裏帶著一絲不屑：“當然聽說過，華爾街的新貴嘛。這次做空英鎊，聽說他一次賺了十億。我那個不成器的侄子，也在那上麵栽了跟頭，虧了三千多萬。”
老卡內基點點頭，麵無表情道：“我兒子也虧了四千多萬。據說是被他那套多空對倒的手法給洗出去了。”
老梅隆靠在椅背上，手裏握著一杯威士忌，輕輕晃著道：“不隻是你們。我打聽過了，波士頓還有幾個老錢家族，多多少少都有人在那天賠了錢。有的是直接做空被他洗了，有的是跟風被他坑了，有的是買了那些爆倉基金的份額。”
他放下酒杯，冷笑了一聲道：“一個華裔小子，來美國才八年，就在華爾街割了這麼多人的韭菜。這件事，你們覺得正常嗎？”
卡內基皺了皺眉問道：“梅隆，你到底想說什麼？”
老梅隆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想說的是，這小子現在風頭有些太盛了。該壓一壓了。”
會議室裡頓時安靜了下來。
老惠特尼猶豫著開口道：“可他畢竟是沃森家族的女婿。莎拉·沃森的丈夫。咱們動他，沃森那邊會不會有意見？”
老梅隆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玩味：“惠特尼，你多久沒跟波士頓那邊聯絡了？”
老惠特尼愣了一下，問道：“什麼意思？”
“聽說路易斯的女兒莎拉·沃森，早就已經放棄繼承權了。”老梅隆慢慢說著，“這事在圈子裏不是秘密。她現在搞的那個什麼全球慈善基金會，用的都是陳嘯的錢。沃森家族，跟她已經沒什麼關係了。”
“路易斯·沃森確實欣賞這小子。但欣賞歸欣賞，他不會為了一個已經放棄繼承權的女兒，跟咱們幾家對著乾。這點分寸，他還是有的。”
老範德比爾特點點頭，接過話頭道：“以前有老布殊幫著這小子，我們不能拿他怎麼樣，但是現在他已經下台了。陳嘯最大的政治靠山，現在在緬因州釣他的魚呢。
“而且聽說他幫了克林頓很多，不過克林頓的就職典禮都沒請他。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小子現在政治上已經是個孤兒。”
他拿起麵前那份報紙，翻到某一頁，推到桌子中央：“《華盛頓郵報》，一個星期前的。克林頓的經濟刺激方案在國會卡住了，有記者在香港採訪了陳嘯，想讓他發表看法。你們猜他怎麼說的？”
幾個人湊過來看了一眼。
老阿斯托慢慢念道：“我不評論美國內政，我正在度假。”
他唸完，抬頭看著老範德比爾特。
老範德比爾特點點頭：“聽見沒？他在度假。克林頓那邊火燒眉毛了，他在香港喝早茶。這說明什麼？說明他現在跟白宮沒關係了。新總統不鳥他，老總統幫不上忙。這時候不動手，什麼時候動手？”
老卡內基皺著眉問道：“那洛克菲勒那邊呢？聽說老戴維很欣賞他，還帶他去見了羅斯柴爾德。”
老梅隆擺擺手：“欣賞歸欣賞，合作歸合作。在座的誰沒跟洛克菲勒合作過？老戴維欣賞的人多了去了，你見他為誰出過頭？”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絲嘲諷道：“洛克菲勒家族是做長線生意的。陳嘯對他們來說，就是個能賺錢的夥伴。真要出事了，他們第一個撇清關係。這點道理，你們不會不懂吧？”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下來。
老範德比爾特看著發起人老梅隆，慢慢開口問道：“所以，你準備怎麼動手？”
老梅隆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老規矩。稅務局。”
他頓了頓，繼續說：“華爾街這些人，最怕的就是稅務局的審計。真查出了什麼，那就得蹲監獄。即使查不出什麼，拖他個三五年，他的基金也別想正常運轉。那些投資人可沒耐心等你打完官司再賺錢。”
老阿斯托點點頭肯定道：“梅隆說得對。查不出問題也沒關係。隻要啟動了審計程式，陳嘯就得把精力都放在應付審計上。他的基金，他的投資，都得停下來。”
老卡內基皺著眉問：“可他要是真的沒問題呢？”
老梅隆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老狐狸的狡黠：“你在華爾街混了這麼多年，見過哪個對沖基金經得起稅務局三年審計的？就算賬目乾乾淨淨，光是應付那些傳票、聽證會、律師函，就夠他喝一壺的。他的投資人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這傢夥是不是有問題？要不要撤資？”
他靠回椅背，語氣篤定：“等他的基金規模縮水一半，投資人跑掉一大半，那時候他還算個屁。”
老範德比爾特滿意地點點頭。他看著在座的人，最後確認道：“那就這麼定了。稅務局那邊，我來安排。國會山那邊，梅隆你去打招呼。媒體那邊，阿斯托你有關係，放點風聲出去，就說陳嘯涉嫌稅務欺詐，正在接受調查。”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記住，不用等查出什麼結果才動手。現在就開始放訊息。讓那些投資人先慌起來。”
老惠特尼還是有些猶豫：“可是，萬一他真的能扛過去呢？”
老梅隆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絲憐憫：“惠特尼，你還是太年輕。扛過去？他拿什麼扛？沃森家不管他，白宮不理他，洛克菲勒不保他。他一個華裔小子，在這片土地上才待了八年。他想跟我們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曼哈頓的夜景。
“這個國家，是我們祖父那一輩打下來的。鐵路、石油、鋼鐵、銀行，哪一樣不是我們的血汗？憑什麼讓一個外來戶分一杯羹？”
他轉過身，看著在座的人，一字一句地說：“美國歡迎移民，但不歡迎來搶食的。他們來替我們賺錢可以。但是想坐上牌桌，不行。”
老範德比爾特拄著烏木手杖站起身。
“那就這麼定了。下週一，我會讓人把材料遞上去。一個月之內，讓他的基金徹底停擺。”
五個人陸續站起身，握手告別。
老惠特尼走到門口時，突然回過頭問道：“範德比爾特，你說他會怎麼辦？”
老範德比爾特愣了一下：“誰？”
“陳嘯。”老惠特尼說，“如果他發現是我們在搞他，他會怎麼辦？”
老範德比爾特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不屑：“他能怎麼辦？他一個華裔，在這片土地上無根無基，他能怎麼辦？”
他拍了拍老惠特尼的肩膀：“放心吧。這種事，我們這麼乾不是一次兩次了。那個猶太人叫什麼來著？三十年代那個，最後不是灰溜溜滾回歐洲了？”
老惠特尼點點頭，沒再說話。
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
會議室裡重新安靜下來。窗外曼哈頓的燈火依舊璀璨，像無數顆鑽石灑在夜幕上。
老範德比爾特獨自站在窗前，看著那片燈火，低聲自語：“這個國家，是我們的。以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是。”
他拄著手杖，慢慢走出會議室。
橡木門關上時，發出沉重的一聲悶響。
樓下，五輛黑色轎車陸續駛離。發動機的聲音漸漸消失在夜色中，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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