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4月3日,莫斯科,亞歷山大公寓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
陳嘯和陳磊離開後,公寓裏安靜了下來。餐桌上還擺著喝了一半的伏特加,幾碟冷盤已經見了底,隻剩下幾片黑麵包孤零零地躺在盤子裏。
伊戈爾坐在原位,盯著那扇關上的門,很久沒動。
亞歷山大走回餐桌旁,重新坐下。他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半杯伏特加,卻沒喝,隻是握在手裏,看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愣愣出神。
良久,伊戈爾才聲音沙啞的開口問道:“哥,陳先生說的那些,真的能達成嗎?”
亞歷山大抬起頭看著弟弟,伊戈爾的眼神裏帶著一絲迷茫,還有一絲憧憬。
“你是說債轉股?還是說那百分之三股份?”亞歷山大問。
“都是。”伊戈爾說,“他說他手裏有百分之八十的債券。他說能讓國家接受債轉股。他說三個月之內能落地。這些真的可能嗎?”
亞歷山大沉思了幾秒,然後放下酒杯回答道:“應該可以。”
伊戈爾愣住了:“應該?”
“對,應該。”亞歷山大重複了一遍,“伊戈爾,你知道過去兩年,我在這座城市裏看到了什麼嗎?”
伊戈爾搖搖頭。
“我看到的是,隻要錢給夠,沒什麼事是辦不成的。”亞歷山大的聲音很平靜,但說出來的話卻讓人心驚,“葉利欽的班子雖然每天都在換人。但不管誰上台,有一件事永遠不會變。他們都需要錢。”
他頓了頓,繼續道:“陳嘯給的不光是錢,更是一條路子。債轉股這個方案,要是真能做成,俄羅斯的債務危機就能緩解,那些躺在賬麵上的廢紙就能變成能生蛋的雞。誰推動這件事,誰就是功臣。”
伊戈爾皺著眉問道:“可是,陳先生這麼做,圖什麼?”
亞歷山大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苦澀,也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蒼涼。
“伊戈爾,你還記得你小時候,爸爸跟我們說過什麼嗎?”
伊戈爾愣了一下:“什麼?”
“他說,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亞歷山大慢慢說,“一種人做事是為了理想,一種人做事是為了利益。理想主義者值得尊敬,但最後活下來的,往往都是利益至上的人。”
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繼續道:“陳嘯就是這樣的人。他不談理想,不談主義,不談感情。他隻談利益。對他來說,這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賺錢。”
伊戈爾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我們呢?我們算什麼?”
亞歷山大看著他弟弟,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點點愧疚。
“我們?”他苦笑了一下,“我們是他的合作夥伴。或者說,是他放在俄羅斯的棋子。”
伊戈爾抬起頭,猶豫半天才開口道:“哥,你甘心嗎?”
亞歷山大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莫斯科的夜色。遠處的克裡姆林宮尖頂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像一座沉默的紀念碑。
“甘心?”他重複這個詞,然後笑了,“伊戈爾,你知道嗎,我這輩子最不甘心的事,就是看著這個國家一步一步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伊戈爾聽得出來,那平靜下麵是深深的痛苦。
“蘇聯沒了,俄羅斯成立了。我們以為會有新的開始,結果呢?還是那幫人,還是那些事。隻不過換了個旗子,換了個名字,換了個口號。”
他轉過身,看著伊戈爾,眼神裡有種伊戈爾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看透一切之後的清醒。
“所以,伊戈爾,你問我甘心不甘心?我可以告訴你,我不甘心。但我不甘心的是這個國家的命運,不是我個人的得失。”
他走回餐桌旁,在伊戈爾對麵坐下,雙手交握在桌上。
“陳嘯要的是利益,我們要的是生存。這兩件事,現在綁在一起了。他需要我們在俄羅斯幫他做事,我們需要他的錢和資源擁有更好的生活。這就是現實。”
伊戈爾沉默了。他看著哥哥,第一次發現這個從小保護他、教導他、一直比他強大的男人,原來也有這麼脆弱的一麵。
“那我們怎麼辦?”他終於問。
亞歷山大伸出手,握住弟弟的手。
“全力配合他。”亞歷山大說得很堅定,“伊戈爾,我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伊戈爾看著他,眼神裡的迷茫慢慢散去,心情也漸漸平靜下來,那是一種認清了現實之後的平靜。
“哥,你說,俄羅斯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亞歷山大站起身,又走到窗前。他望著遠處克裡姆林宮的尖頂,沉默了很久。
“也許,會走一條和蘇聯完全相反的路吧。”
伊戈爾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
“相反的路?”
“對。”亞歷山大說,“蘇聯那七十年,我們一直在走一條路。國家管理一切,所有事情政府說了算。結果呢?經濟垮了,人心散了,最後連國家都沒了。”
他轉過頭,看著伊戈爾。
“以後的路,可能會是另一條。讓市場說話,讓資本流動,讓普通人也能有自己的選擇。這條路不一定更好,但至少不會再壞了。”
伊戈爾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他知道哥哥說的這些,隻是猜測。沒人知道俄羅斯的未來會是什麼樣。但至少現在,在這個混亂的年代,他們找到了一條可以走下去的路。
窗外,莫斯科的夜色正在流淌。遠處的克裡姆林宮靜靜矗立在黑暗中,沉默的見證著這世界的變幻。
同一時間,莫斯科市區,行駛的汽車上
黑色的伏爾加轎車緩緩駛過莫斯科的街道。窗外是破舊的建築和昏暗的街燈,偶爾能看到幾個裹著厚大衣的行人匆匆走過。
陳磊坐在副駕駛,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後座的陳嘯。
“表哥,我有點想不明白。”
陳嘯正看著窗外,聽到他的話,轉過頭來問道:“什麼想不明白?”
陳磊猶豫了一下,開口道:“你剛纔跟亞歷山大說的那個方案,讓國家持股百分之二十,擁有否決權。這不是等於把控製權交出去了嗎?萬一以後俄羅斯政府不配合,咱們豈不是被卡住了脖子?”
陳嘯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椅背,笑道:“陳磊,你覺得如果真到了需要決策的時候,俄羅斯政府會派誰來?”
陳磊愣了一下,想了想回道:“亞歷山大吧?他是能源部長,這事肯定歸他管。”
“對。”陳嘯點點頭,“所以最後是誰說了算?”
陳磊愣住了。
他看著陳嘯,眼神裡慢慢從困惑變成恍然。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隻要亞歷山大還在那個位置上,俄羅斯政府所謂的話語權就無所謂。亞歷山大不會反對我的任何決定,因為那些決定裡,也有他的利益。”
陳磊深吸一口氣,慢慢明白了。
陳嘯剛才給亞歷山大的那兩張紙,那家貿易公司,那百分之三的乾股。那些不隻是報酬,是韁繩。
隻要亞歷山大還想要這些利益,他就會乖乖配合。政府的否決權?那隻是個擺設。
“哥,你這招太狠了。”
陳嘯搖搖頭:“不是狠。是穩妥。”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陳磊,你要記住,在生意場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人情。今天他對你感恩戴德,明天可能就翻臉不認人。但利益不一樣。隻要利益綁在一起,他就會替你著想,因為替你著想就是替他自己著想。”
陳磊點點頭,若有所思。
車子繼續向前開,穿過莫斯科寂靜的街道。
過了一會兒,陳嘯突然開口道:“對了,回去之後,聯絡一下魯迪。”
陳磊轉過頭,疑惑的問道:“魯迪?那個花裡胡哨的德國律師?”
陳嘯笑了:“對,就是他。讓他來俄羅斯一趟,和亞歷山大對接一下。有些法律方麵的事,還需要有人盯著。”
陳磊點點頭:“明白了。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陳嘯說,“三個月之內要把這件事落地,時間很緊。讓魯迪準備好所有需要的法律檔案,債轉股的協議,股權分配的方案。一件都不能漏。”
陳磊點點頭,把這些事一一記下。
“另外,”陳嘯繼續說,“讓他帶幾個幫手來。最好是懂國際法、懂能源法的。俄羅斯這邊的法律體係跟西方不一樣,需要專業人士慢慢磨合。”
陳磊繼續點頭道:“明白了。我回去就辦。”
陳嘯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莫斯科的夜晚很安靜,安靜得讓人有些不習慣。沒有紐約的喧囂,沒有香港的繁華,隻有破舊的建築和昏黃的街燈,在黑暗中沉默著。
但就是在這片沉默裡,一場改變很多人命運的棋局,即將進入終盤。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亞歷山大那雙複雜的眼睛。
那個俄羅斯人,現在應該正在和他弟弟討論今晚的談話吧。他們會猶豫,會懷疑,會害怕。但最後,他們還是會選擇走下去。
因為他們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
車子繼續向前,駛向酒店的方向。
窗外,莫斯科的夜色越來越深。遠處的克裡姆林宮尖頂已經消失在黑暗中,隻剩下幾盞稀疏的燈火,像夜空中最微弱的星星。
新的篇章,正在緩緩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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