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1月3日,法蘭克福郊外
車子駛離市區,沿著一條安靜的林蔭道開了二十分鐘。
道路兩旁的梧桐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金黃色的落葉鋪滿路麵,車輪碾過時發出沙沙的輕響。遠處是一片緩坡,坡上零零散散地分佈著幾棟獨棟別墅,紅瓦白牆,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安靜而溫暖。
卡爾坐在後座,一直沒說話。他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眼神有些恍惚。
從底特律的法院到紐約的咖啡館,從德國的總理會麵到現在,這短短幾天經歷的事情,比他過去十五年加起來的都多。
他到現在還有點不太真實的感覺。
車子在一棟別墅門前停下。
這是棟兩層的小樓,典型的德國鄉村風格。白色的牆麵,暗紅色的屋頂,窗框漆成墨綠色。院子裏種著幾棵蘋果樹,樹枝上還掛著零星幾個沒摘的果子。一條碎石小路從鐵門一直延伸到主樓門口。
陳嘯下車,站在路邊,看著眼前的房子。
卡爾跟在他身後,也站住了。
“卡爾。”陳嘯沒回頭,“你覺得這裏的景色怎麼樣?”
卡爾愣了一下。他順著陳嘯的目光望去。遠處的山坡上是一片葡萄園,整齊的藤架在秋日裏泛著金黃。更遠處是一座尖頂的教堂,鐘樓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落葉的鄉村氣息。
他看了一會兒,眼神裡閃過一絲憧憬,這裏的一切都是他夢中幻想的樣子。
“很好。”他說,聲音很輕,“很安靜,很美好!”
陳嘯轉過頭,看著他笑了。
“喜歡就好。”
卡爾疑惑地看著陳嘯,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陳嘯沒解釋,隻是朝門口走去。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推開那扇黑色的鐵門。
“進來看看。”
卡爾跟著他走進院子。碎石小路踩上去咯吱作響,一棵蘋果樹的枝條垂得很低,差點碰到他的肩膀。他伸手撥開,指尖碰到一個半青的果子,涼涼的。
推開房門,裏麵是典型的德國式裝修。實木地板,白色牆壁,落地窗前掛著亞麻色的窗簾。客廳裡擺著一套簡潔的布藝沙發,壁爐裡已經堆好了一堆木柴。
廚房是開放式的,不鏽鋼檯麵擦得鋥亮。樓上是三間臥室,主臥帶一個不小的露台,站在上麵能看見整片葡萄園。
卡爾一間一間看過去,腳步越來越慢。
他停在主臥的窗前,看著外麵那片金黃色的山坡,很久沒動。
陳嘯站在他身後,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旁邊的五鬥櫃上。
“這是這棟別墅的所有手續。”他說,“房產證、土地證、完稅證明,都在裏麵。我會儘快安排人給你辦過戶。”
卡爾轉過身,看著那個信封,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接。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陳嘯。
“陳先生。”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您需要我為你做什麼?”
陳嘯看著他,沒有意外。
卡爾這個人,話少,存在感低,站在人群裡容易被忽略。但陳嘯從來沒把他當成一個真正的老實人。
真正老實的人,可不會背上那場經濟官司。
真正老實的人,在被老闆陷害之後,可能隻會自認倒黴,不會想著找律師翻盤。
卡爾沉默了這麼多年,不是因為他沒想法,是因為他把所有想法都藏在了那副沉默寡言的外殼下麵。
陳嘯走到窗邊,和他並肩站著,看著外麵那片葡萄園,突然問道:“韋伯這個人,你覺得怎麼樣?”
卡爾想了想,回道:“有能力,有想法,是個做大事的人。”
“你信任他嗎?”
卡爾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道:“當然。我們共事十幾年,我相信他的人品”
陳嘯點點頭。
“我也信他。”他說,“但信任是一回事,防範是另一回事。”
卡爾轉頭看著他,眼神裏帶著詢問。
陳嘯沒有再繞彎子,直接開口道:“我需要你幫我看著他。”
“看著他?”卡爾的眉頭皺了起來。
“並不是不信任他。”陳嘯說,“隻是不想給他犯錯誤的機會。”
他頓了頓,繼續道:“韋伯有野心,有能力,有想法。這些是好事,但也是風險。他太想做事了,有時候一心想做事的人,反而容易走偏。我需要有個人在旁邊,在他走偏的時候拉一把。”
卡爾沉默了。
他看著窗外,很久沒說話。
“陳先生,”他終於開口,聲音很慢,“韋伯是我朋友。如果您讓我監視他,我做不到。”
陳嘯笑了。
“不是監視。”他說,“隻是看著他,讓他知道有些底線不能碰。僅此而已。”
他看著卡爾,語氣慢慢認真起來:“卡爾,我要在德國做的事情很大。大到韋伯一個人扛不住,他需要一個團隊。你是這個團隊裏最重要的一塊,不是因為你比他厲害,是因為你穩。”
卡爾愣住了。
“穩?”
“對。”陳嘯說,“韋伯是發動機,跑得快,但容易過熱。你是剎車,是方向盤,是那個在他跑偏的時候能拉一把的人。沒有你,我不放心讓他一個人跑。”
卡爾抬起頭,看著客廳落地窗前倒映出的自己。
他這一輩子都是一個透明人,不善言辭,不會交際,隻會埋頭做事。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告訴他,他很重要。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陳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德國隻是我產業的一部分,如果你乾的好,我會給你一個更大的舞台。”
卡爾轉過頭,看著陳嘯。
“更大的舞台?”
“對。”陳嘯說,“你幹了一輩子財務,最多的時候可能也就管過幾千萬的賬。如果你幹得好,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讓你真正加入到我未來的規劃中,那可能會是幾十幾百億的資金,你想不想?”
卡爾的呼吸明顯加重了一些。
他想起過去十五年那些加班的夜晚,想起那些被老闆否掉的各種方案,想起那些明明是對的卻沒人聽的意見。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做一個聽話的財務,一個不會惹事的老實人。
但陳嘯說,他可以不隻是這樣。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道:“陳先生,我都聽您的。”
陳嘯笑了。他拿起五鬥櫃上那個信封,塞進卡爾手裏。
卡爾握著那個信封,手微微有些顫抖。
他看著窗外那片金黃色的葡萄園,突然覺得有些夢幻,這片風景,從現在開始好像真的屬於他了。
當天晚上,法蘭克福飛往紐約的飛機上
陳嘯靠在座椅上,正閉著眼睛休息。陳磊坐在對麵,手裏拿著一份檔案,看了一會兒,又放下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陳嘯睜開眼,看著他道:“有什麼話就說?”
陳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表哥,我有點想不明白。你對那個卡爾,是不是太好了?”
陳磊皺著眉,繼續道:“這三個人裡,韋伯有能力,魯迪有腦子,那個卡爾我看著就是個老實人,話都不敢多說。你給他買房,還給他上升渠道。他憑什麼?”
陳嘯眯眼看著他,沒說話。
“我不是質疑你的決定,我就是想不明白。”
陳嘯坐直了身體,端起麵前那杯水,喝了一口。
“陳磊,”他說,“你覺得卡爾是個老實人?”
陳磊點頭:“不是嗎?話那麼少,讓幹什麼幹什麼,一點脾氣沒有。”
陳嘯笑了。
“這你就錯了。”他說,“真正老實的人,根本不會有機會背上官司,他隻是一直在隱忍而已。”
陳嘯放下水杯,看著窗外的夜空。
“他現在老實,是因為他還沒有不老實本錢。他女兒還在上學,他父母需要養老,這個時候的他,隻能選擇老實本分的過日子。”
他轉過頭,看著陳磊。
“永遠不要低估一個老實人。”他說,“他們不是沒想法,是把想法藏得深。一旦他們有了不老實的資本,迸發出來的能量,比那些整天咋咋呼呼的人大多了。”
陳磊沉默了。
他看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想著陳嘯的話,若有所思。
飛機繼續爬升,穿過雲層。月光灑進來,在機艙裡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陳嘯沒有再說話,重新靠回座椅,閉上了眼睛。
每個人都有慾望。區別隻在於,有些人藏得深,有些人藏得淺。卡爾是那種藏得特別深的人。
這種人,用好了,是定海神針。用不好,是定時炸彈。
但現在,他還有弱點。女兒,父母,剛剛穩定的生活。這些軟肋,足夠讓他在未來幾年裏,安安分分地做事。
至於幾年之後……
陳嘯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幾年之後,他享受過權力的滋味,嘗過掌控別人命運的感覺,那時候的他,還會是現在這個“老實人”嗎?
不會的。
人享受到權利之後,都會變的。
但那不是壞事。有慾望的人,才更容易被駕馭。
窗外,飛機穿過一片雲層,月光更亮了。
陳嘯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那片銀白色的世界。
德國的佈局,現在基本完成了。
科爾那邊已經點頭,政策綠燈已經亮起。韋伯會開始考察企業,卡爾給予牽製,魯迪會給予法律方麵援助。資金、人才、政策,該有的都有了。
接下來就是時間問題,等公司成立,等收購完成,等生產線運轉起來。
接下來,他要回到美國,那裏又有一場新的紛爭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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