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0月29日,底特律聯邦地區法院
陳嘯今天親自來到了庭審現場,和陳磊靜靜地坐在了旁聽席最後一排。
這個法庭不大,木製長椅坐了六七成滿,大多是卡爾的家人。兩個麵色凝重的老人,一個中年婦女,還有一個紮著馬尾的小姑娘,應該是卡爾的女兒。
陪審團坐在法庭左側,十二個人,七男五女。有穿格子襯衫的工人,有戴眼鏡的中年婦女,還有個黑人小夥子一直無聊的在轉動手裏的鉛筆。
檢方證人剛剛退場。
那是卡爾原來公司的一個財務經理,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他在證人席上已經講了二十分鐘,說卡爾如何指示他修改賬目,如何威脅他不許說出去。說得繪聲繪色,像是在背劇本。
陳嘯看向辯護席。
魯迪今天穿得格外樸素,深灰色西裝,白襯衫,藏青色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收得乾乾淨淨。
但他站起來的時候,陳嘯注意到他還是不自覺的鬆了鬆領帶。
“法官大人,我能走近點問嗎?”魯迪很是禮貌的向法官提出自己的請求。
法官點點頭。
魯迪走到證人席前,雙手插在褲兜裡,歪著頭看著那個禿頂男人。他離得太近了,近得讓證人席上的男人感覺十分不舒服。
“你剛才說我當事人威脅你,是吧?”
禿頂男人身體不自覺的往後縮了縮道:“是。”
“他怎麼威脅的?拿槍指著你?還是寫信恐嚇你?”
“這倒沒有,他隻是說如果我亂說,就讓我滾蛋。”
魯迪點點頭,轉身走回辯護席,拿起一份檔案。走到證人席把檔案舉到禿頂男人麵前。
“這是你過去三年的績效考覈表,認識嗎?”
“認識……”
“翻到第三頁,第七行。上麵寫著什麼?”
禿頂男人低頭看了一會兒,臉色變了。
魯迪沒等他回答,直接念出來:“工作表現優異,建議加薪。這是穆勒先生簽的字,對嗎?”
“是……”
魯迪突然“啪”的一聲把檔案拍在證人席的欄杆上,禿頂男人嚇得一哆嗦。
“一個試圖威脅你的人,會給你這樣的評價?你當法官和陪審團都是傻子?”
法官敲了敲木槌:“穆勒先生,請注意你的語氣。”
魯迪攤開手,一臉無辜道:“法官大人,我就是隨便問問。這不合邏輯啊,您說是不是?”
他沒等法官回答,又從桌上拿起另一份檔案。
“這是你的銀行記錄。過去三個月,多了三筆錢,一共三萬五千美刀。這錢哪兒來的?”
禿頂男人額頭開始冒汗:“這……這是我借的……”
“借的?跟誰借的?”魯迪往前走了一步,“借條呢?利息多少?什麼時候還?”
“我……我……”
魯迪轉身走向陪審團,指著禿頂男人:“各位看見沒?他出汗了。這麼冷的天,他竟然出汗了。為什麼?因為他心裏有鬼。”
檢方律師站起來:“反對!辯護人這是在誤導陪審團!”
法官看了魯迪一眼。
魯迪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行行行,我不說了。讓證據說話。”
他站起來,走回辯護席,又拿起另一份檔案。
“法官大人,我請求傳喚獨立審計師威廉·布朗先生。”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上證人席。他坐下後,魯迪問:“布朗先生,您乾這行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魯迪笑了,指著檢方那幾份所謂的證據:“那您幫我看看這幾份檔案,是真的還是假的?”
布朗翻開筆記本看了下,很快道:“三份檔案中,有兩份的簽名筆跡與穆勒先生本人的樣本不符。另一份雖然簽名看著像,但檔案的建立時間是在收購完成之後,也就是說,這檔案是事後補的。”
旁聽席上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魯迪吹了聲口哨,然後又趕緊捂住嘴,對法官說:“對不起對不起,沒忍住。”
他轉向陪審團,攤開手:“你們聽見了?檢方拿來當寶貝的證據,兩張是假的,一張是事後補的。三份證據,沒一份是真的。這叫什麼?這叫詐騙。”
檢方律師又站起來:“反對!”
魯迪搶在法官前麵開口:“行行行,我不說詐騙。我說,這叫證據不太靠譜。可以了吧?”
陪審團裡有人笑了一聲。是那個轉筆的黑人小夥子。
魯迪走到陪審團正前方,雙手叉腰,深吸一口氣道:“行,那就讓我們從頭再捋一遍。”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檢方提供的所有證據都是假的。這是剛剛審計師親口說的。”
第二根手指。
“第二,很明顯,證人收錢了。”
第三根手指。
“第三,卡爾·穆勒在這公司幹了十五年。十五年啊,各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這份工作就是他的命,是孩子上學的學費,是父母的養老錢,是這個家庭唯一的依靠。”
他的聲音突然低下來,不再像剛才那樣咋咋呼呼的了。
“你們看看他。”
他指向被告席上的卡爾。
卡爾坐在那裏,頭髮灰白,眼袋垂著,穿著借來的西裝,整個人縮著肩膀。
“這樣的一個老實人會突然為了那幾萬美元,讓自己女兒和父母看著自己被送進監獄?”
旁聽席上,那個紮馬尾的小姑娘捂住嘴,眼淚掉下來。
魯迪轉過身,背對陪審團,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回來,眼眶有點泛紅道:“所以這個案子的真相是什麼?是這家公司的老闆,做假賬把公司賣了,然後找個替罪羊。那麼誰最好欺負呢?一個在美國沒根基,沒多少錢請好律師的德國移民。”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了:“但美國是什麼地方?是全世界所有人排隊想來的地方。為什麼?因為這裏是講法律的地方。不會因為你的身份而歧視你。”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我,魯迪·穆勒,在美國當律師,一年接幾十個案。我的客戶有黑人,有白人,有墨西哥人,有中國人。我並不會因為他們的種族和麵板而有任何歧視,我真的想要幫助他們!”
他轉身看向陪審團,最後說了一句::“證據擺在這了,各位應該已經有了自己的判斷。”
法庭裡安靜了整整十秒。
那個黑人小夥子默默放下手裏的鉛筆,看了卡爾一眼。
陪審團退席兩個半小時。
兩個半小時後,法警出來通知:陪審團已經達成一致。
所有人回到法庭。
陪審團入座。那個黑人小夥子看著卡爾,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首席陪審員站起來。
“關於第一項指控,偽造賬目”
“無罪。”
卡爾閉上眼睛。
“關於第二項指控,財務欺詐”
“無罪。”
“關於第三項指控,共謀犯罪”
“無罪。”
旁聽席上爆發出壓抑的哭聲。卡爾的女兒撲進母親懷裏,兩個老人抱在一起,肩膀發抖。
卡爾坐在被告席上,一動不動。然後他慢慢低下頭,雙手捂住臉。
魯迪背過身去,咧開嘴笑了,臉上早沒有了剛才那種委屈不甘的神情。他扯下領帶,往桌上一扔,小聲嘀咕了一句德語。
半小時後,法院側門。
卡爾走出來時,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眯了眯眼。
魯迪跟在他身後,那身嚴肅的西裝已經脫了,領帶也不知扔哪兒去了,襯衫領口敞著,袖子擼到胳膊肘,整個人又變回了那個花裡胡哨的德國佬。
卡爾看到陳嘯,連忙走過來,嘴唇動了動,沒說不出話。最後他隻是深深鞠了一躬。
陳嘯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沒事就好!”
魯迪在旁邊突然想起什麼:“對了陳先生,我想給您介紹個人。”
然後他朝不遠處招招手。
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走過來。國字臉,灰白的頭髮梳得整齊,穿著深藍色的舊西裝,領帶係得一絲不苟。整個人顯得很老派。
“這是漢斯·韋伯。”魯迪介紹道,“卡爾原來公司的CEO。那事兒之後,他也辭職了。”
陳嘯看著這個男人,伸出手:“陳嘯。”
韋伯握住他的手,有些感激道:“久仰。”
四個人站在法院門口,又聊了幾句。魯迪提議去喝杯咖啡,陳嘯想了一會,點頭答應了。
二十分鐘後,街角一家小咖啡館。
四個人圍坐在靠窗的桌子旁。咖啡端上來,熱氣裊裊。
陳嘯看著韋伯,直接問道:“所以你們原來的公司到底是怎麼回事?”
韋伯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道:“收購我們公司的,是個猶太人。”
德國人和猶太人,陳嘯大概已經能猜出後麵的劇情了。
韋伯繼續開口道:“他派來的人,根本不懂製造業。他們隻看報表,隻看數字,隻看季度利潤。他們跟我說,成本太高了,要降。”
“怎麼降?”
韋伯苦笑:“用更便宜的原材料。換供應商,質量差一點沒關係,隻要客戶看不出來。還有,降工人工資,砍福利,能省一分是一分。”
他頓了頓:“我在那家公司幹了二十年。從車間技術員做到CEO。那些工人,我認識他們,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知道他們孩子幾歲。讓我親手去降他們的工資?”
他搖搖頭道:“我做不到。”
陳嘯點了點頭,沒說話。
“所以我就辭職了。”韋伯說,“我不想簽那份成本削減計劃。然後他們找了別人。再然後,就是卡爾的事兒。”
卡爾在旁邊低著頭,手握著咖啡杯。
陳嘯沉默了一會兒,問:“那你現在有什麼打算?”
韋伯愣了一下,然後苦笑道:“不知道。我這個年紀,想要再找份體麵的工作很難了。”
陳嘯看著他,突然問:“如果我說,我準備在德國開一家公司,做製造業,你有沒有興趣?”
韋伯抬起頭,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訝。
“什麼公司?”
“還沒想好。”陳嘯坦誠地說,“但肯定是製造業。汽車零部件,精密機械,或者化工上遊,這些都是德國的強項。我已經決定聘用卡爾做公司的財務總監,但是我還需要一個懂運營的人。”
韋伯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陳先生,”他終於開口,“謝謝你的好意。但我需要考慮一下。這事兒來得太突然了。”
卡爾在旁邊突然開口勸道:“漢斯,你還在猶豫什麼?”
韋伯看向他。
卡爾的聲音有些激動:“如果不是陳先生拉我一把,我現在已經進監獄了。陳先生救了我,也救了我的家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知道你心裏那道坎。那個猶太人,那些資本的管理方式,但是我相信陳先生絕對不是那樣的人。”
韋伯抬手打斷他:“卡爾,不要再說了,我懂你的意思。”
他轉向陳嘯,認真地說:“陳先生,給我兩天時間。兩天後,我給你答覆。”
陳嘯點點頭道:“好。”
魯迪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但他臉上的表情越來越不對勁。
他看著陳嘯,看著卡爾,看著韋伯,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陳先生,那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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