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0月25日,紐約,格林威治村一家咖啡館
陳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行人。十月底的紐約已經有了一絲深秋的涼意,樹葉泛黃掉落,被風吹得滿地打轉。
咖啡館不大,裝修老舊,吧枱上擺著一台復古的咖啡機。這個時間客人不多,隻有角落裏坐著一個捧著書的老人,和一對低聲交談的情侶。
陳磊坐在角落裏一張桌子旁,隨手翻著一份報紙,目光卻時不時的掃向門口。
咖啡店門口的風鈴突然響了。
陳嘯抬起頭,看見兩個人走了進來。
走在前麵的那個男人,四十歲左右,瘦高個,穿著一件剪裁花哨的深藍色條紋西裝,粉紅色襯衫異常醒目,領帶打得鬆鬆垮垮,襯衫領口還敞著一顆釦子。
金黃色頭髮雖然梳得一絲不苟,但是髮際線已經明顯上提了不少,一進門他的眼睛就不停地掃視著整個咖啡館,像一隻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的狐狸。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國字臉,深眼窩,穿著廉價的灰色西裝,領帶係得規規矩矩。
他微微低著頭,雙手插在口袋裏,整個人透著一股被生活壓垮後的頹廢。
陳嘯在照片上見過這張臉。這就是他今天要見的人,卡爾·穆勒。
走在前麵的那個男人看見坐在角落裏的陳嘯。他目光在陳嘯身上停了一秒,然後徑直走過來,伸出手。
“陳先生?我是魯迪·穆勒,卡爾的律師。當然,也是他的堂弟。”他的英語十分流利,像是一個土生土長的紐約人。
陳嘯也起身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請坐。”
魯迪在陳嘯對麵坐下,卡爾在他旁邊坐下,始終沒說話。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桌麵,像是那裏有什麼值得研究的東西。
服務員走過來,魯迪點了一杯濃縮,卡爾要了杯水。
陳嘯看著魯迪,有些好奇的問道:“你也是德國人?”
魯迪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狡黠:“是的,土生土長的慕尼黑人。是不是很不像?”
他身體微微向陳嘯靠了靠,然後壓低聲音道:“陳先生,您知道在美國,一個德國律師要怎麼才能活下去嗎?”
陳嘯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我剛來紐約的時候,穿得也跟卡爾一樣,規規矩矩的西裝,正正經經的領帶,說話一板一眼。結果呢?客戶都覺得我很無趣,覺得我不夠靈活。”
他靠回椅背,攤開手道:“後來我明白了,在美國,你得有些靈活性。特別是律師這一行。”
他又指了指旁邊的卡爾:“要不是我夠靈活,他現在也許已經住進監獄了。”
卡爾終於抬起頭,看了魯迪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眼神裡沒有憤怒,隻有一種認命的無奈。
陳嘯看著這對兄弟,突然覺得很有意思。
這是兩個性格差異巨大的德國人。
“說說你的官司。”陳嘯看向卡爾問起他最關心的話題。
卡爾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他看了看魯迪,魯迪嘆了口氣,接過話頭道:“陳先生,這件事說起來挺噁心的。”
魯迪開始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語氣認真道,:“卡爾原來工作的那家公司叫底特律工業配件,幹了十五年,從普通會計做到財務總監。去年他們的公司被一家大集團收購了。”
他頓了頓:“收購之前,老闆讓卡爾簽了幾份檔案,說是正常的財務交接。結果收購完成後,新老闆查賬,發現賬麵上有一百多萬的窟窿。那幾份檔案,全成了卡爾‘偽造賬目’的證據。”
陳嘯皺眉:“所以他是被原來那個老闆冤枉的?”
“當然是他。”魯迪說,“收購前他把壞賬做平了,讓卡爾背鍋。新老闆當然樂意,有人負責,大家都省事。結果就是卡爾丟了工作,被起訴,名聲臭了找不到工作,存款也快見底了。”
他嘆了口氣,指了指卡爾:“他現在連律師都快請不起了。要不是我幫他撐著,這案子早就輸了。”
卡爾在一旁聲音有些沙啞道:“陳先生,我沒有做那件事。但我沒辦法證明。”
陳嘯看著他,沒有說話。
魯迪在旁邊補充道:“現在的證據對他很不利。檢方有三個證人,都是原來公司的財務人員。他們收了老闆的好處,口徑一致。我們需要錢請私家偵探挖他們的底,需要錢找專家證人做反證,需要錢……”
陳嘯聽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明白魯迪跟過來的意思了。
“需要多少錢?”
魯迪頓了頓,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陳先生,我實話實說,這個案子要翻盤,至少需要十萬美元。卡爾的積蓄已經花得差不多了。如果再沒有資金,我們隻能認罪,爭取減刑。”
陳嘯沒有回答,而是看著窗外開始愣神,咖啡館裏安靜下來。角落裏的老人翻了一頁書,發出一聲輕響。
過了一會,他看向魯迪問了一個完全不相乾的問題:“你對德國法律瞭解多少?”
魯迪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陳嘯突然會問這個問題。
“德國法律?”他重複了一遍,然後笑了,“陳先生,我們家是律師世家。我爺爺是慕尼黑的法官,我父親是法蘭克福的檢察官,我三個叔叔全是律師。小時候餐桌上討論的都是《德國民法典》的條款。”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絲驕傲:“我在海德堡大學讀的法律,那是德國最好的法學院。”
“那你怎麼來美國了?”陳嘯問。
魯迪聳聳肩:“因為我不喜歡他們那一套。”
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陳先生,在德國當律師,你得穿得像個教授,說話得像本教科書,走路都得踩準節拍。我不行,我從小就愛開玩笑,愛耍小聰明。在我爸眼裏,我就是個不務正業的傢夥。”
他指了指自己那身花哨的西裝:“所以我來美國了。這裏沒人管你穿什麼,沒人管你怎麼說話。隻要你能幫客戶解決問題,你就是好律師。”
陳嘯點點頭,沒評價。
他轉向卡爾問道:“如果官司打贏了,你打算做什麼?”
卡爾抬起頭,眼睛裏閃過一絲迷茫。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魯迪在旁邊替他回答:“找份工作吧。但他現在這名聲,正規公司誰敢要他?”
陳嘯看著卡爾,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從口袋裏掏出支票本,寫了一個數字,撕下來放在桌上。
“這是十萬美元。”他說,“一個星期內,把這個案子搞定。”
魯迪盯著那張支票,眼睛頓時瞪大了,顯然他沒有料到陳嘯會這麼直接。
卡爾也抬起頭,看著那張薄薄的紙片,嘴唇微微發抖。
魯迪的聲音有點抖道:“陳先生,您這是……”
陳嘯打斷他道:“別高興太早。這筆錢可不是白給的。”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
“這件事如果你們幹得好,我會給你們一個出人頭地的機會。”
魯迪深吸一口氣。他看著陳嘯,眼神裡有驚訝,感激,還有一點點警惕。
“陳先生,我能問一句,您為什麼要幫我們?”
陳嘯站起身,把支票推到魯迪麵前。
“因為我現在需要能用的人。”他說,“一個懂德國工業的財務專家,一個懂德國法律的律師。你們兩個,正好。”
他拿起桌上的賬單,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過頭。
“魯迪,你那句話說得挺對。”
“什麼話?”魯迪問。
“在美國,隻要你能幫客戶解決問題,你就是好律師。”陳嘯說,“現在,證明給我看。”
他推門走出去。
陳磊跟在身後,消失在秋日的街頭。
咖啡館裏,魯迪和卡爾還坐在原位。
魯迪看著那張支票,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頭看向卡爾,嘴角慢慢彎起來。
“卡爾,”他說,“我們好像遇到貴人了。”
卡爾盯著支票,用力的點了點頭。
他想起過去半年那些難熬的日子。被公司辭退那天,收到傳票那天,看著存款數字一點點歸零那天。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完了。
但現在一切都要好起來了。
魯迪把支票小心地摺好,塞進西裝內袋,然後又小心翼翼的拍了拍那個口袋。
“走吧,”他站起身,“我們有活兒幹了。”
秋風吹過街道,捲起一地的落葉。
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紐約深秋的街頭。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