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0月20日，紐約，龍門資本
哈立德站在陳嘯辦公室門口，手裏攥著那份最終結算單，來來回回看了三遍。
三千萬美元。
這是他三個月實習的成果，準確說，是他父親那一億美元投資，扣除30%業績提成後的凈利潤。
他推門進去，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興奮、不捨，還有一點點迷茫。
“老闆，我父親剛才來電話，說他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陳嘯從檔案裡抬起頭，示意他坐下。
“你呢？還滿意嗎？”
哈立德愣了一下，然後老實點頭：“滿意。但是就是有點可惜，我感覺剛摸到點門道，就要走了。”
哈立德在椅子上坐下，有些手足無措道:，“老闆，我能再待一段時間嗎？哪怕不要工資都行。”
陳嘯看著他，這個當初滿眼傲氣的酋長之子，現在完全不一樣了。神態裡已經沒有剛來時的那種輕浮，而是有了知道真正想要什麼的渴望。
陳嘯放下筆，笑著問道:“哈立德，你覺得這段時間，你學到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哈立德想了想回道：“市場是有節奏的。不是看到機會就沖，要等，要算，要讓別人先沖。”
陳嘯點點頭：“還有呢？”
“還有……”哈立德遲疑了一下，“最大的風險不是虧錢，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虧錢。”
陳嘯笑了。這小子，確實開了竅。
“該學的你已經學得差不多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剩下的，得自己去練。就像遊泳，我在岸上教你一百種姿勢，都不如你自己下水撲騰幾次。”
哈立德沉默了。他看著陳嘯的背影，突然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老闆，我最近在紐約唐人街學習了一點中國文化。”
陳嘯轉過頭，有些意外道：“哦？”
“我聽說，在中國，如果想跟一個人真正學到東西，就要擺酒拜師。”哈立德的表情有些滑稽道，“我準備擺一桌酒席，請您收我做徒弟。”
陳嘯愣了兩秒，然後笑了，笑得有些無奈。
“哈立德，你知道拜師是什麼意思嗎？”
哈立德很肯定的點頭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以後我就把你當作我的父親！”
陳嘯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他連忙擺擺手道：“行了行了，別整這些沒用的。你的中國文化還沒有學到位。這樣吧，以後有什麼困惑，可以隨時打電話給我。”
哈立德有些失望，但還是點了點頭。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道：“老闆，我會說服我父親，跟龍門資本做更深度的合作。不隻是簡單的投資，而是戰略合作。”
陳嘯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隻是說：“去吧！”
哈立德走後，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陳嘯站在窗前，看著站在樓下的哈立德鑽進一輛黑色賓士，車子緩緩駛離。
這小子現在已經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了，自己對他父親的承諾也算是圓滿完成了。
哈立德走後沒多久，陳磊帶著一個人走進了辦公室。
來人五十歲左右，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副金絲眼鏡。
“陳先生，您好。”他遞上名片，“我是光輝國際的理查德·布朗。”
陳嘯接過名片，示意他坐。
“我要的人，找到了嗎？”
布朗開啟公文包，拿出一份資料夾，推到陳嘯麵前。
“按照您的要求，我們篩選了幾位在美國大型製造企業任職的德國籍高管。這位，克勞斯·施密特，前西門子美國分公司生產總監。這位，漢斯·韋伯，前博世北美區運營副總裁。還有這位……”
陳嘯翻開資料夾，一頁一頁看過去。履歷都很漂亮，名校畢業，大廠經歷，業績斐然。
但他看完後，合上資料夾，又推了回去。
“我想要的不是這些人。”
布朗愣了一下：“陳先生，他們都是頂尖人才，符合您所有硬性指標。”
“硬性指標是符合。”陳嘯打斷他，“但我要的不止是符合指標的人。”
他慢慢靠進椅背，看著布朗繼續道：“這些人，在大公司待了二十年，思維已經僵化了。他們現在隻知道怎麼在現有體係裏做事。我要的是能在一片空白地麵上蓋房子的人，而不是來給我搞裝修的。”
布朗沉默了幾秒。他猶豫了很久，才重新開啟公文包，翻了翻，從公文包的底層拿出了一份檔案。
“那這個人，您可以看看。”
陳嘯從他手中接過檔案，開始翻看起來。
第一頁是張照片，五十多歲的男人，國字臉，眼神很沉。名字叫卡爾·穆勒，德國人，在底特律一家大型機械製造公司幹了十五年，離職前是財務總監。
履歷很紮實，從基層財務做起，一路升到高管。參與過三次併購，主導過兩次成本重組，公司最困難的時候，是他幫著挺過來的。
最後陳嘯的目光落在了檔案的最後一頁。
那頁上寫著：1992年3月離職，原因是涉嫌財務欺詐，正在接受聯邦政府調查。
他抬起頭，疑惑的看著布朗。
布朗攤了攤手，無奈道：“陳先生，您說要能在一片空白上蓋房子的人。這個人，確實很會蓋房子。隻不過他現在有點麻煩。”
陳嘯沒說話，把檔案合上，放進抽屜。
“這個人我需要觀察一下。”他說，“如果我決定聘用，你的費用我會照付。”
布朗點點頭，站起身。
送走獵頭後，陳嘯坐在椅子上，重新翻開那份檔案。
卡爾·穆勒。
財務欺詐。調查。官司。
這些詞湊在一起，足夠讓任何一個正經公司對他避之不及。
但陳嘯看的不是這些。
他看的是履歷裡那些細節，三次併購，兩次重組，在最困難的時候幫公司挺過來。
這意味著這個人懂兩件事：第一，能惹上官司，至少證明他懂得數字背後的東西。第二，經歷過公司的困難時期，這個人知道怎麼在爛攤子裏找到出路。
陳嘯想起老戴維那句話：你知道敬畏。卡爾·穆勒現在應該很懂得敬畏了。
他合上檔案，拿起電話撥通了陳磊的號碼。
“陳磊，幫我查個人。卡爾·穆勒，原底特律某機械製造公司財務總監。查清楚他那場官司到底是怎麼回事。”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走到窗前。
窗外，曼哈頓的天際線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遠處哈德遜河上，一艘貨輪正緩緩駛向港口。
德國那邊，科爾和施萊辛格已經鋪好了路。現在他需要一個能把這些連起來的人。
一個懂德國工業的人，一個懂財務的人，一個能在廢墟上重建的人。
一個現在正走投無路的人，這樣的人，陳嘯用起來才最放心。
陳嘯看著窗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盤棋，即將落下第一顆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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