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9月17日,上午9:00,東京,三菱商事總部
鬆本剛走進大樓,突然發現今天前台的小姑娘看他的眼神有點怪怪的。
他並沒在意,現在的他整個人還是暈乎乎的。昨天那場噩夢般的經歷,讓他一整晚沒睡著。淩晨四點他還坐在客廳裡,盯著那台關掉的電視發獃。
電梯裏,幾個同事看到他,立刻停止了交談,電梯裏氣氛顯得異常尷尬。
鬆本盯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領帶係得有些歪,眼袋發青,頭髮也忘了噴定型水。
電梯到了,他深吸一口氣,走進走廊。
“鬆本社長。”一個年輕秘書小跑著迎上來,表情有些複雜看著他道,“總裁請您一到達就去他辦公室一趟。”
鬆本點點頭,沒說話,他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出的!
上午9:15,總裁辦公室
中村明仁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裏捏著一份檔案。他沒抬頭,隻是用下巴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鬆本坐下,背依舊挺得筆直。
辦公室裡安靜了整整一分鐘。窗外,丸之內的車流開始擁堵,陽光照在那棵新栽的櫻花樹上,葉片泛著油亮的光。
中村抬起頭。他把手裏的檔案朝鬆本推過來,動作很輕。
鬆本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損失報告。昨天英鎊戰役,三菱商事國際交易部虧損五千萬美元。
加上去年馬克戰役的兩億多,將近三億美元。
鬆本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鬆本君。”中村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董事會今天早上剛剛召開了緊急會議。”
他頓了頓:“我們一致認為,你需要為這兩次重大失誤承擔責任。”
鬆本抬起頭。他看著中村那張永遠麵無表情的臉,突然覺得陌生。
十五年了。他跟了這個人十五年。
“我明白了。”他說,聲音比想像中穩,“辭職報告今天下午交上來。”
中村點點頭,沒說話。
鬆本站起身。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住了。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中村開口道:“總裁。消費貸事業部還在我手裏。這個季度利潤占銀行零售業務總利潤的百分之四十七。如果我走了……”
他沒說完,但這句話其中蘊含的威脅味道非常明顯。
中村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憤怒,也沒有驚訝。隻有一種淡淡的、看穿一切的疲憊。
中村嘆了口氣,緩緩開口道:“鬆本,那我就讓你死的明白一點。”
他按下桌上的內線電話。
“讓他進來。”
一分鐘後,辦公室門被推開了,鬆本看著走進來的那個人,愣在原地。
那是他的副手渡邊中太。跟了他六年,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人。每次應酬都搶著替他擋酒,每次加班都最後一個走,每次彙報工作都畢恭畢敬喊聲“社長”。
渡邊此刻站在中村身邊,低著頭,不敢看鬆本的眼睛。
“渡邊君從上週開始,”中村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就開始協助我整理消費貸事業部的交接材料。所有客戶名單、合作渠道、風控模型,他都很熟悉。”
鬆本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他突然想起上週三,渡邊加班到很晚,說是在整理季度資料。他當時還拍著渡邊的肩膀說了句辛苦了。
原來如此。
“鬆本君。”中村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麵前,“你是個聰明人。但你太想贏了。”
他頓了頓:“去年馬克戰役輸了三億,你說要翻本。我又給了你五千萬,你又全部輸光,你還需要我給你什麼?”
鬆本看著他,眼眶微微發紅。
中村走到他身邊,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鬆本的肩膀,嘆氣道:“走吧,別把事情弄得更難看。”
鬆本沒再說話,他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刺得他有些睜不開眼。
他心煩意亂的走上天台,靠在欄杆邊,點燃了一支煙。
風很大,吹得他頭髮亂飛。他也沒去整理,隻是盯著遠處那些火柴盒一樣的高樓,盯著樓下螞蟻一樣的人群。
他在三菱幹了二十三年,從最基層的交易員做起,一步一步爬到國際交易部社長。他以為自己很懂市場,很懂數字,很懂怎麼贏。
結果隻不過是華爾街那些鯊魚手中的玩具而已。
他想起昨天那條該死的曲線。2.86進場,2.92爆倉。三分鐘。從希望到絕望,隻用了一百八十秒。
更加讓他絕望的是最後的結果,英鎊真的沒扛住,隻要他再多堅持一分鐘。如果總部願意支援他,如果那一個億資金批下來。
他能翻本。他一定能翻本。
樓下突然傳來汽車引擎聲,鬆本下意識地往下看了一眼。
那輛黑色的豐田世紀,他認識。中村總裁的專車。
車門邊站著兩個人。一個是中村本人,正在整理西裝袖口。另一個正彎著腰、滿臉堆笑地替中村拉開車門。
渡邊。
他的副手,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人。
鬆本看著渡邊那張巴結的臉,看著他哈著腰替中村擋著車門上沿,看著中村點點頭,準備上車。
風突然停了,煙頭從鬆本指間滑落,墜向地麵。
他想起六年前,渡邊剛來國際交易部時的樣子。青澀,緊張,連Bloomberg終端都操作不熟練。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
鬆本忽然笑了,他的笑聲很輕,被天台的風一吹就散了。
他決定給這兩個人一個永生難忘的回憶,然後他翻過欄杆。
三菱商事總部樓下,中村正準備上車。
車門剛拉開一條縫,他突然聽見頭頂傳來一聲尖銳的風嘯。
他下意識抬頭,然後他就看見了一個黑影從天而降,越來越近,越來越大。那張臉,他在十五分鐘前剛剛見過,是鬆本。
然後是一聲巨響。
砰。
整個車身劇烈震動。擋風玻璃碎成無數雪花狀的裂紋。引擎蓋深深凹陷下去,像被一顆隕石砸中。
中村的西裝上濺滿了溫熱的液體。
他看著那個趴在引擎蓋上的人,看著那雙還在微微抽搐的手,看著那攤迅速擴大的暗紅色。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總裁!”渡邊在一邊尖聲大叫。
“快叫救護車!”
“報警!快報警!”
尖叫聲、腳步聲、哭喊聲混成一團。保安衝過來,職員從大樓裡湧出來,路過的行人停下腳步,有人捂嘴,有人尖叫,有人拿著相機開始拍照。
現場一片混亂。
鬆本趴在已經變形的引擎蓋上,臉側向一邊。
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空。
東京的天空很藍,藍得有點假。
他想起二十三年前,自己第一天來三菱報到時,也是這樣的藍天。那時他二十五歲,意氣風發,以為自己能征服整個世界。
他確實征服了一些東西。
放貸的鬆本。全民借貸的提出者。日本消費金融時代的開創者。
那些借了“幸福貸”“夢想貸”的人,那些被他用複利和手續費壓得喘不過氣的人,那些因為還不起債被外包催收公司逼上絕路的人,他們會記住這個名字的。
他笑了。
笑著笑著,瞳孔開始渙散。
樓下,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渡邊蹲在中村身邊,一邊搖著暈過去的總裁,一邊偷偷看了一眼那具趴在車上的屍體。
他突然打了個寒顫。
那張臉上的笑,也許他這輩子都不會忘掉。
1992年9月18日,上午9:00,紐約,龍門資本
陳嘯坐在辦公室裡翻看著詹姆斯給他的亞洲市場簡報。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頁《日本經濟新聞》上停留了一會。
新聞標題是:“消費貸之父”鬆本孝雄墜樓身亡,全民借貸時代或將終結。
三十秒後,他直接翻過了這一頁,這條新聞對他來說隻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桌上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陳嘯拿起接聽。
電話裡傳來一個溫柔的女聲:“陳先生你好,我是克林頓州長的秘書,州長想和你見一麵,讓我和你預約一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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